拉克菲率领的主军行走在多瑙左岸,一支数千人的轻骑精锐则迂回于右岸,策马破风,声势逼人。行军的第一目标是马尔赫格(Marchegg)要塞,但真正的战火尚未燃起前,这支铁流已着手“耕耘”战线前沿——他们如铁犁般扫荡了所经之地,凡属弗里德里希派系的施蒂里亚贵族庄园,无不付之一炬。
一切迹象表明,哈布斯堡诸公初时并未将这场战事视作实质威胁。或许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查理——这个向来稳重且以王宫内政著称的君王,竟真的会挑起一场横跨王国疆域之外的正面战争。的确,查理过往最多也只是象征性地派遣支援军协助盟友,而其中的成功例实属屈指可数——譬如那场铩羽而归的缪尔多夫会战。
然而在这个夏季,哈布斯堡家族遭逢的是一次真正的震荡——一场由匈牙利全力动员、规模远超预期的主动出击。等到弗里德里希与其诸兄惊觉事态严重时,防线早已千疮百孔,已无力组织有效抵抗。
数十支封臣旗队列阵前行,旗下军士浩浩荡荡,旌旗如林。走在最前列的,是“白龙”伊什特万·拉克菲,其铁骑在旷野间若惊雷滚动。王国法官长科奇基·山多尔亦在其侧,携手同行的还有前已故纳道尔菲利普·德鲁格之子——维尔莫什、王后马厩总管与宫廷执事德佐·赫德瓦、森普特堡守将费里西安·扎赫与其子、宫廷骑士博多格·扎赫,以及安茹家族麾下其他声名显赫的忠臣猛将——赫克托尔之子米克洛什、埃莱凡提·德热、哈霍特族的米克洛什与波尔帕齐·萨尔卡·米克洛什等。
而他们周围,还奔腾着一群桀骜不驯、疾如旋风的库曼轻骑兵——那些源自草原的战士,誓言即便到世界尽头也愿追随他们心中的“小贝伊”,如影随形。
此行之中,还有一位少年令人瞩目——保罗·拉克菲,正值十六岁的年纪。他的兄长深知,这是那个自孩提时代起就梦寐以求的时刻,于是亲手将他纳入麾下,带入这场关乎王国命运的征程中。
这场战争,注定要在阿尔卑斯山麓的晨曦中,留下来自多瑙彼岸的火焰痕迹。
自离家那一日起,保罗心中便一直有两种情绪交替翻涌:兴奋与恐惧。它们在他内心里日日夜夜展开着一场无休无止的较量,仿佛两个骑士在无光的密林中互相追逐,时而一方占上风,时而另一方反攻,却从未分出真正的胜负——也许永远都不会。
这场情绪的拉锯战,最初当然是由兴奋打响的。那是在伊什特万·拉克菲,以隆重而庄重的语气通知弟弟,他将被带往即将出征的战场时。兄长不仅许他随行,更亲自领他进入那座沉封厚重的武库——正是两年前,伊什特万曾在这儿将一柄精美的弩箭赠予他。
“我年轻时出战,起初也不过一顶头盔加一件厚实的战袍罢了,”伊什特万一边回忆,一边从一只木箱中取出一袭铆钉锁甲,“但我怎能容得下自己的亲弟弟只穿着衬衣便奔赴刀光剑影?来吧,保罗。这原本是为你生日准备的礼物,可惜那时尚未完工。现在正是合适的时机,试试看吧。”
少年接过那副沉甸甸的铁甲,蹑手蹑脚地穿戴起来,却惊喜地发现它比想象中要灵活得多,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身体各处,并未如传言中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副锁甲乃是出自高超匠手的佳作:下摆垂至大腿中段,袖口护至手腕,颈部还连接着一顶可收紧的锁甲兜帽,用皮绳系紧后便能紧贴面部,既护身又庄重。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你赠予我的这许多珍贵宝物,”保罗低头为自己束上武带,轻声说道。
“别胡思乱想。”伊什特万咧嘴笑道,“你若能听从我的话,好好打仗,尽忠尽职,便已足够。”
保罗心中暗想,其实哪怕没有嘱咐,他也会如此行事。贵族子弟在年满十六岁时,便常被授予骑士之衔,象征着少年正式迈入男儿之道。虽然保罗尚无资格披上披风、接受佩剑的圣礼,但他心里明白,自己早已具备那份必要的成熟。
多年如一日的操练早已将他锻造成坚韧的兵器;在他手中,刀剑、弓弩、斧钺都似驯顺的走兽,听他调遣;而今装备完备,心志坚定,他早已迫不及待,要在成人世界中试炼一番,以鲜血铸就自己的荣誉。
他在战袍与锁甲之上披上一袭红色斗篷,上头绣着家族的纹章:一头昂首怒吼的银龙。头盔则是兄长去年送他的战礼——一顶带宽檐的旧式头盔,虽显笨重却护颈护耳。双手戴着覆有硬皮护甲的手套,双腿则包覆在以马鬃毛填充、与战袍面料一致的护腿中。
斗篷之下,他先系上了日常腰带,继而又围上一条厚重朴素的战带,挂着一柄长匕首、一把短斧、一支装满弩箭的箭囊与一副提弩用的双钩铁环。那柄精致的黄铜镶嵌弩则横挂在背后,如一头沉眠的猛兽,随时等待觉醒。他的旧角弓和箭袋绑缚在马鞍两侧,另携一支短枪,作为突阵搏杀时之用。
保罗披挂完毕时,那身红银相间的战装使他仿佛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常被兄长训斥的少年,而是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直面命运的青年战士。他不知将迎来的是荣耀的洗礼,还是死亡的试炼——但他已无畏。
因为他是拉克菲家的儿子,是龙之血脉,是匈牙利白龙之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