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们来到这片土地,我们库曼人,便从未真正走入你们匈牙利人的心里。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存在,本就让你们警觉,甚至厌恶。古时候,我们是你们最凶残的敌人——我也听过你们的圣·拉斯洛王的传说,那位猎杀库曼人如猎野狼般的国王。在你们匈牙利人心中,他是你们最伟大的英雄。而另一个拉斯洛王,却死在自己收留的库曼人手中。”
他缓缓摇头。
“说不介意,那是假的。可我也明白,你们的不信任,并不是凭空而来。”
伊什特万静静听着,半晌,低声道:“若说信任,在匈牙利王国里,怕是没有几个人比我更信得过你们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四年前,国王命我统领你们,带你们踏上穆尔多夫战场,征战慕尔道夫——我不瞒你,那时的我,满腹狐疑。可这些年我们并肩征战,走过的战场不止一处,每一次血战,你们都从不曾背弃诺言。我能活到今天,多半是靠着你们这群兄弟。”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所以,不必理会我今夜的多心。大概是大战将至,心绪翻涌,我这颗脑袋才会胡思乱想。若是没有你们,我早已是一具尸骨。”
库尔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缓,但眼底却多了一丝锋芒:
“人心,终究不是铁石。怀疑、畏惧、软弱……这些东西,连最坚定的人心里都会滋生。魔鬼只要在你耳边低语,便足以让人动摇。”
“但我也想问你一句,小贝伊。”库尔干的目光炯炯,带着沙哑的庄严,“当年你在北地征伐时——当你奉国王之命,挥剑杀戮那些上地的百姓……你,亲手杀过他们吧?”
“自然杀过。”伊什特万平静地答道。
“他们,是你的同族吗?”
“是。”
库尔干点点头,声音低沉如夜潮:
“那我们,也无非是如此。”
“只要主君的命令在,只要我们还在你旗下立誓,这些,便已经足够了。”
“而你,当年在上高地攻城的时候,可曾动过一丝一毫的念头,想要转身去帮那些守城的人?去救他们一命?让他们不至于死在我们的刀下?”
库尔干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与风沙磨砺过的冷静,像夜色里河水流动的声响。
“没有,从来没有。”
伊什特万·拉克菲摇了摇头,干脆利落。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这就对了。”库尔干伸出粗壮的指节,点了点他,“你可别忘了,那些上高地的守城人,和你一样,都是一个祖宗流下来的血脉。而现在,营地那边那些人,也和我们一样,来自同一个老远的草原。可这跟现在的仇恨,跟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归属,有半点关系么?”
他停了一瞬,又问:“还有,告诉我,假如有一天,你的邻居、你的熟人,突然带着刀,带着火,来洗劫你的家园,你会怎么办?”
“这还用问?”
拉克菲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带着一点已经放松下来的笑意:“那就打啊。我会把他们打到怀疑人生,打到回去都不敢照镜子。谁敢来抢我家的地,我就让他连骨灰都找不回来。打完了再补上一顿臭骂,算是给他们最后的面子。”
库尔干站起了身,脚下碎石微响。
“很好。”他说,“明天,我也是要干这件事。”
“我,还有和我并肩的七千库曼战士,都会干这件事。”
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片敲在夜风里。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望着伊什特万的眼睛,慢慢地说道:
“因为这片土地,已经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妻儿在这里,我们的族人在这里,我们的坟墓,也会在这里。谁敢踏进来、谁敢动这里的泥土,我们就拿命和他拼。”
他转头望向远方,声音更低了一些,却更冷、更硬。
“那边那些人,就算长着和我们一样的脸,说着差不多的语言,也早就不是我们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草原来的流民、没有哪个东部的匪首,能让我、能让我们,背叛这片土地。”
“如果他们带着刀子来,我就砍断他们的胳膊。”
“如果他们带着马队来,我就掀翻他们的军阵。”
“如果他们举着旗帜来,我就将他们的旗帜踩碎在这片大地上。”
他回头,咧嘴一笑,那笑里既有悍匪的狰狞,又有战士的忠诚。
“回去吧,小贝伊。”
他用那句只属于他们草原人的称呼,温和地喊了他一声。
“别再胡思乱想,别让夜里的鬼影扰乱了你的心。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的军队会需要你,而我——”
库尔干抬起了宽厚的右手,重重拍在伊什特万的肩膀上。
“我和我的人,就会在你左右。”
夜风吹动两人肩头的披风,静默无言。
只有远处的多瑙河,依旧在悄然流淌,仿佛千百年都未曾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