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26年之夏
索雷尼边境,瓦拉几亚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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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终于降临在这片多瑙河畔的荒凉土地上。
当伊什特万·拉克菲带领的王国军于黄昏时分抵达索雷尼城下时,整整一天的行军与戒备已经让这支大军疲惫不堪。可战阵之外的寂静,比战阵之内的喧嚣更加令人心生警惕。
对峙已成定局。
他与对岸的敌人——那支数以万计的东方军队——隔着无边的夜幕对望而立。没有人轻举妄动。两军像两头龇牙裂嘴的猛兽,在黑暗中压低身形,等待着天明后可以尽情撕咬的时刻。
这是一种战争中最危险的寂静。
伊什特万没有睡意。
帐篷搭好了,旧日从奥尔绍瓦带来的攻城投石机也已在工匠与士兵们的努力下重新立起。最让人心悸的,莫过于那两辆从奥尔绍瓦押运而来的战车——车上盖着粗麻布,掩藏着下方堆叠如山的头颅。
那些,是他白日里亲手在草原上收割的恐怖战利品。
晚餐之后,他召集了库曼人首领与各军指挥官,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次日的布阵、信号、突击与撤退。直至入夜,大部分士兵已沉入疲惫的睡眠,而他,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也许是因为太接近杀戮了。
——也许是因为黎明将至。
于是他披上斗篷,悄然走出营帐。营地中,只有零散的哨兵立于夜色中,倚着长矛,望着星辰。军中不许点火,更不许燃灯,夜色之下,一丝光亮都可能引来索雷尼城头暗藏的箭雨。
他一路走到营地边缘,望向东方。
索雷尼,就在不远处。
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也没有点燃篝火——这场战争的另一半,正在沉默中等待。
他继续向前,沿着多瑙河缓缓行至岸边。
夜风带着水气,凉意沁骨。水声潺潺,月光碎银般铺洒在河面。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时,背后的草地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然转身,心下一凛——竟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陌生人,头戴尖顶毡帽,身披游牧人的长袍,缓缓走近。他的手本能地探向腰侧,却发现自己此刻竟是空手而立。
他没有带剑。
他悄然屈膝,微微下盘,准备好在必要时赤手搏命。
然而来人忽然止步,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独属于库曼人的粗重腔调:
“你这是做什么,拉克菲小贝伊?打算跟我动手?”
伊什特万怔了怔,缓缓直起身,终于辨认出了来人的身影。那高大如熊的,是他麾下的库曼勇士——库尔干。
“是你,库尔干?”
“还能是谁?”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难不成你真以为,是对岸的野狗,悄悄摸过来取你项上人头?”
伊什特万长出一口气,心头紧绷的弦这才松懈下来。
“说句实话……”他低声道,“你们这些库曼人,有时候,确实太像那边的家伙了。衣着、兵器,连脸上的疤痕都一模一样。”
库尔干听了,仰头大笑。
“原来这才是你今夜睡不着的原因?”那粗野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揶揄,“害怕自己的库曼兵,一旦交战,转头就投奔了他们的老兄弟?”
库尔干,是整支大军之中地位最高的部族首领,是所有库曼骑兵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他的话,没有人敢不听;他的判断,更是连匈牙利的指挥官们都会主动求教。
而伊什特万·拉克菲,这位习惯了用目光丈量人心的匈牙利主帅,直到今夜,才终于真正开始明白:这份威望,是为何而生。
“你果然看得透我。”伊什特万苦笑着,终于低声承认,“我不否认。对岸……是鞑靼人,是库曼人,是瓦拉几亚人,是所有来自东方草原的部族。你们,本是一脉同源,一血而生。即便我再如何敬重你们,承认你们的忠勇,这样的现实……始终也足够让我……”
他顿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生疑?”库尔干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困惑。”伊什特万最终选择了一个更为温和的词。
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缓缓在石子铺就的河岸边坐下,眼前是静静流淌的多瑙河,身后则是沉睡的军营与未知的黎明。他们久久地凝视着河水,没有人开口。
直到库尔干,那个高大而沉稳的库曼人,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再次响起,像古老草原上风吹残火的微光,带着隐忍的力量: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