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买东西请人掌眼,掌眼之人怎么说,要看好几层关系。
比如,买卖双方的关系本来很密切,结果掌眼一看是件假货,这要是实话实说,影响人家的关系。因为卖方未必是故意卖假货,有可能是眼力不济造成的。
再比如,买卖双方关系平平甚至不认识,但结果请来的掌眼和买卖双方关系却都不错,真真假假的,掌眼之人就有点儿为难。
眼下显然是台乐之跟莫小年关系要近一些,马丁和莫小年是头次打交道。
而且莫小年直接这么问了,那就是准备实话实讲了。
台乐之看了看马丁,笑着说,“莫掌柜,那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马丁对于古玩行里的规矩,懂得可比台乐之多得多,此时他耸肩摊手,“莫先生,你的观点尽管表达,但是如果我们意见不一,我也没办法。”
莫小年心道,肯定不一啊。不过,对于马丁这样的人,最好把他给干服了。
“这是一件雍正官仿永乐青花碗。”莫小年直接说结论。
台乐之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马丁摆摆手,“莫先生,你看得不对。”
莫小年不慌不忙,根据这只碗的胎、釉、发色等等具体特征一一拆解分析,鞭辟入里,清晰有力。
其实对于瓷器高手来说,根本不需要说这么具体,一两个点足矣,甚至说“感觉”,也能彼此理解。
但是,既然要干服马丁,那就必须如此。
本来,永乐青花和雍正官仿,在青料上有一个重点区别,那就是永乐青花的钴料用的是苏麻离青,而雍正官仿则多为浙料。
但雍正官仿采用浙料,有一些仿品,也烧出了浓重艳丽和铁锈斑的效果,这只碗就是。
对于莫小年说的胎釉问题,马丁没有过多回应,他就是揪住了发色问题,说雍正官仿不可能如此逼真。
莫小年见招拆招,并没有直接解释为什么雍正官仿能做到这一点,而是点出了雍正官仿尚未做到之处。
“马丁先生,发色浓重和铁锈斑效果,这只碗确实做到了。但是苏麻离青所形成的特殊晕散效果,这只碗上却没有。”莫小年再度拿起碗来说道:
“若是用苏麻离青钴料,这桃子和桃枝,晕散不会是这样;而是如同墨汁凝结的渣子又顺着笔锋碾开,形成具有特殊美感的氤氲效果。”
马丁听了这个,捏着下巴歪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仿佛在思考整理。
他不是庸手,也并非故意想对台乐之售假牟利,只是在这只碗上还没有看透而已。
台乐之此时也不便出言打断,但他定是更相信莫小年的,不仅是西蒙极为推崇,他还从汤普森那里也听到过对莫小年眼力的高度肯定。
“佩服!”马丁突然高声说道,“莫先生,你的墨汁渣子顺着笔锋碾开的比喻,简直精妙至极!若不是我汉语功力深厚,还真不好理解!”
莫小年哭笑不得,心说你明白就明白吧,还顺带自己夸自己汉语功力深厚。
你再深厚,有我这个华夏人深厚么?
“这么说,马丁先生认同是雍正仿永乐了?”莫小年微微一笑。
“这不仅仅是认同的问题,这是醍醐灌顶,这是茅塞顿开,这是拨云见日啊!”马丁甩出成语三连,仿佛为了验证自己汉语功力深厚一般。
台乐之闻言哈哈大笑,“马丁先生,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欺骗我。”
“我原本是想送回法国出售的,怎么会欺骗你?”马丁双手抬起,“现在我重新定性,这是一件清代雍正仿明代永乐的青花碗,你还想收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