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就要回来了,母女就要相见了,母亲的眼中噙满泪花。她的心在扑咚扑咚地跳。为女儿去美国留学,她听过多少闲言碎语啊。就在前几天,还有一位远房亲戚的老太太,拐弯抹角地向她暗示,一个姑娘家,到外国住这么多年,回来满口洋话,一身洋装,必定是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眼,为人处事轻浮孟浪,没有了女人气。结婚要找个正经人家,都难啊!当时那老太太劝倪桂珍为女儿婚事及早留心,否则,老姑娘难养啊!倪桂珍不愿听这些絮絮叨叨,可是不听不行呀,毕竟有几分道理。现在她心里是又兴奋又紧张,她想女儿,更怕女儿真变成了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啊,上帝!她的蔼龄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宋耀如此时则不断地来回搓手。这中间,他是见过女儿的。他对女儿蔼龄的成长和进步已经看在眼里,他从自己当年回国的经历中知道,她要有一个适应期。但是他远没有太太倪桂珍的那种过分担心。他想的主要是怎样让大女儿从懒洋洋的校园生活中,很快适应国内革命的紧张工作节奏,怎样从只是和一群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交往中,变得能够和五花八门的反清组织、派别以及形形色色的人联络、协调、沟通。女儿回国后将担负的任务,他早已经考虑成熟,单等她走马上任了。
“爸爸、妈咪!”一声清脆的招呼,把宋氏夫妇从沉思的天涯拉回到阳光下的现实,从等待的焦灼推向迎接的兴奋。
“蔼龄!”“南希!”宋耀如和倪桂珍的四只胳膊一齐张开,像在等着接住快要摔倒的孩子。
宋蔼龄顾不得领取行李,斜挎一只坤包,在人流最前面直向父母扑来。
啊!蔼龄!再不是那个掏空人家的南瓜、往里面塞小鱼小虾的淘气包了,再不是那个骑着自行车绕大胡子锡克族交通警的倔女孩了。如今,她体态丰满,秀发飘逸,浑身散发着青春的光泽和青春的气息。她从甲板上跑来,像春风刮过田野,使人眼睛发亮,让人看了异常舒坦。
一直担心女儿装束人不人妖不妖的母亲,仔细打量去,只见她紧身的美式夏装,显出胸脯的高耸和臀部的浑圆,一双高跟鞋使她的步伐一跷一颠,别具韵味。巴拿马草帽上的一支艳丽羽毛,颤颤巍巍,是那么招摇,惹人注目。这有点出乎蚂咪的意料,但似乎又本该如此,反正当时倪桂珍第一眼看了,没有反感,没有失望,倒感到自己的女儿确实漂亮。不愧是自己的孩子!也许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留学生嘛,年轻人嘛,难道还能像老一辈的姑奶奶,穿大对襟褂子,脑后盘发吗?
宋蔼龄扑过来了,围着父母旋转、叫嚷,搂爸爸的脖子,贴妈咪的脸颊。一时间,欢笑、泪水,不成句的问候,不能从字面理解的哈依哎嘿。
一阵热烈的激动之后,一家3口乘汽车回虹口家中。宋蔼龄透过车窗饱览她朝思暮想的大上海。街道两旁新添了不少房子,但她总感到楼房没有童年时看着高了,街道似乎窄了,一座座建筑灰头土脸,两侧的行人衣衫灰黑,就连偶尔几位白人太太,穿着打扮也显得那么过时和土气。当即宋蔼龄揉揉眼睛,是梦?非梦?大上海这是怎么了?当然她想不到这是从美国回来后眼中的必然反差。一丝悲凉的失落,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家中,子良和子安两个小弟弟用淘气和厮缠迎接了他们的大姐。宋蔼龄给他们带回了美国的自动玩具和精致食品。打发走两个弟弟,宋蔼龄在家中里外转了一圈,室内的光线那么暗,屋顶是那么低,好像童话里的小人国的房子。家具陈旧,色泽黯淡。尤其这房子的样式,竟是这么古怪。当下未蔼龄心里琢磨着,该劝说爸爸,作一番改造了……
宋蔼龄在观察环境,父母则在观察女儿。没多久,宋蔼龄回家的激动在消退,而父母二老的不满却在增长。
母亲深情地把一杯浓香的新茶捧给女儿,宋蔼龄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妈咪,这水怎么……又苦又咸?”
母亲的笑容僵在嘴角上:“哦…哦……前几天,前几天来过台风,海水倒灌……”
有一句话母亲没有说出,上海的水从来就是这味儿,你自小也喝了十几年,怎么今天突然成了苦的了?”
饭后洗澡的时候,宋蔼龄看了看浴盆又走了出来:“爸爸,用一盆水洗澡不卫生,什么时候把它改成淋浴?再说,还应该加上蒸汽……”
这回该宋耀如皱眉了:“嗯,先洗了早点休息吧。”
一连几天,宋蔼龄从早到晚忙着寻访昔日的朋友。每当回到家中时,她多是发泄种种看不惯的牢骚,奚落那些人的僵化和守旧。
终于有一天,宋耀如忍不住了:“我亲爱的女儿,你现在踩的是中国的土地,不要再用美国的眼光看这看那。我有重要的工作等着你做。从明天起,是不是尽量用中国话表达你的思想,多一点时间穿中国衣服。要知道,也有人在盯着你摇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