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航行的那些天里,幸亏有这位朝鲜妇女作伴,宋蔼龄不再感到孤独和寂寞,不再为那位美国妇人的偏见所缠绕,她的心情变得明快起来。
1904年7月1日,“高丽号”驶进了美国旧金山港口。宋蔼龄和金水姬老早就来到甲板上。
不料,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在海关人口处,当时一个满脸横向的海关官员看了宋蔼龄的护照后,粗野地高声说来蔼龄的护照有问题,不许人境,要把她抓起来遣返回国。宋蔼龄惊呆了,也吓坏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一路陪伴宋蔼龄的金水姬勇敢地站了出来,向那个家伙发出质问:究竟护照有什么问题,怎能这样对待一个远涉重洋来求学的姑娘?那个海关官员粗野地推开金水姬,威胁说这里没有她的事,命令她立即上岸走开,否则连她一起关起来。金水姬坚决地拒绝了。她说,不让宋蔼龄上岸,她也不会走,必须把问题搞清楚。于是那个官员傲慢地说:
“问题就出在你的身上!这女孩尚未成年,她不能独立行动。她的护照副本上表明,她是由一对美国夫妇护送来美的,那对美国夫妇在哪里?你这个猪狗不如的朝鲜人,你难道还想冒充美国人吗?”
金水姬当时忍住极大愤怒,解释了步惠廉夫妇在日本上岸,不能护送宋蔼龄的原因。但问题的实质是因为美国国会1894年通过的旨在把更多的华人挤出美国的排华法案,所以任凭金水姬和宋蔼龄怎样解释都无济于事。就当那个家伙要把宋蔼龄抓进拘留所时,又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官员,他耸耸肩膀说:“美国的拘留所不适合关畜牲般的人,这个中国偷渡女孩只能返回船上,等船重新启航时把她带走。”
于是,一筹莫展的宋蔼龄不得不带着悲愤和屈辱退回“高丽号”船上,她做梦也没想到在赫赫有名的民主自由的国度里,竟会发生这样粗暴的事情。美国这个她一直认为是最讲自由博爱的国家,居然不接纳她。金水姬表现出了她真诚的友谊和高度的责任感,尽管探视重病在身的父亲使她心急如火,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陪宋蔼龄留了下来。她们在船上发泄了不满和愤慨后,还得赶紧想办法。但是宋蔼龄的一切都是按照步惠廉夫妇护送制定的计划,一路上的情况已完全超出了宋耀如当初的设想。宋蔼龄哭干了眼泪,憋坏了脑子,还是无法可想。即使想起了什么人,但美国海关不许她迈进一步,又如何联系呢?她们四目相对,一次次坐到天黑,不知道明天该怎样度过。
不过,她总算没有被立即遣返。美国人有美国人的思维和处理问题的方法。他们只是不准宋蔼龄上岸,至于她待在哪艘船上,在船上待多久他们是不管不问的。按照他们的思维逻辑,不论哪艘船,总不会一辈子停在港口,迟早是要开走的。船走了,船上的人当然也就会离开。毫无处世经验的宋蔼龄也沿着这个方向想,越急越没有主意。但是年龄较大的金水姬却琢磨出这里有空子可钻。当“高丽号”开走的时候,她带宋蔼龄换到另一艘刚进港的船上。她们就这样连接换了几次船,海关官员并不干涉,宋蔼龄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并开始搜索枯肠,极力回想她听到过的美国人的名字。终于,她想起了行前好像父亲和步惠廉谈话时,隐隐约约说起过他们上岸时有一个叫什么里德的人会来接他们。她把这个名字赶紧告诉了金水姬,但是里德住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他为什么没有在船靠岸那天来接她,宋蔼龄都一无所知。不过总算有了一个线索。金水姬安慰宋蔼龄,有了这个人的名字,她就能想出办法,摆脱目前的窘境。
金水姬把宋蔼龄安顿在船上等待,自己上岸去打电话。她通过查号台查找里德的电话号码。但美国人的名字好像总共就那么几个,不仅不同的家庭里重名的人特别多;就是一个家庭里面,一个名字也会爷爷用了孙子用,叔叔用了侄子用,遍地都是约翰亨利汤姆逊。就这个出现频率不算高的里德,在旧金山电话局的电话簿上也有上百个。金水姬不厌其烦,拨出一个个电话,向一个个里德发出询问:是否认识一个在中国传教的步惠廉,是否接到通知在7月1日到“高丽号”船上接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金水姬拨到第33个电话时,终于那边传来了惊奇的声音,接着是连连道歉,表示他马上到港口来。
当即金水姬回到船上,拉住宋蔼龄的手绕着圈跳了起来。两人高兴得笑一会儿,埋怨一会儿里德,她们都觉得这下可有救了,里德一来,一切误会都可以解释清楚,她们立即就能上岸了。金水姬忙着收拾东西,宋蔼龄在甲板上把两个没吃完的罐头,狠狠地甩到海里,口里说着:“见鬼去吧,罐头瓶子,我们要上岸吃牛排啦!”结果引来一个水警的大声呵斥,宋蔼龄朝着金水姬吐吐舌头,作个鬼脸钻进舱里去了。
时间不长,一个黄头发、高颧骨的清瘦中年男子急冲冲来到船上,这个人就是里德。他轻轻抱住宋蔼龄,拍拍她的背,接着坦率地述说了那天接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