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参加八国联军攻打北京趁火打劫发了财的军官、来中国“考察”顺手牵羊的“学者”、还有专门来廉价骗购中国古董的商人,心满意足地手拿盛满威士忌的银杯,向上海海关钟楼送去此行最后的一瞥。他们要永远记住这个与他们的财宝紧紧相连的国度,以便回国后向人炫耀他们宝贝的来源和价值,也准备适当的时候旧地重游。
在这艘船的甲板上,还有一位身着洋装的中国小姑娘,此刻她正倚靠着栏杆,目不转睛地望着“维多利亚”号小船。那艘船上载着她的父亲--宋耀如,正沿着黄浦江向上海码头航行。一切的嘱咐她已记在心里,一切送别的仪式已经举行,眼下她心里空空荡荡,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小船隐没在江水泛起的一片白光之中,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她才突然咬住肩膀上的衣服,忘情地哭了起来。
轮船平稳地滑向了碧波万顷的东海,看着一群群洁白的海鸥在轮船上方振翅飞翔,姑娘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没有什么好哭的,这是自己情愿做的事情。她已经踏上了父亲为她安排的道路,要到美国去接受教育了。
当时船上这位身材苗条的姑娘便是宋蔼龄。她已在马克谛耶学校度过了将近10年的学习生活。如今她15岁了,国内没有适合她进一步学习的学校,她要到大洋彼岸去,那里--佐治亚州梅肯城里,有世界上第一所为妇女专设的学校--威斯里安女子学院,她要在那里获得知识,结交朋友,为她一生的事业奠定基础。
现有的资料表明,宋蔼龄是第一位正式到美国留学的中国女子。为她这次异国求学之行,在宋家和他们的邻居朋友之间,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许多人听到宋蔼龄要到美国读书的消息,都翻出了白眼。他们说,若是男孩子出国留学尚无不可,一个女孩子出国学什么?学了又干些什么?女孩子最大的事情不过是要找一个婆家,嫁一个好男人。父母若是真的为她着想,就应该给她攒一笔钱作嫁妆。如今到国外几年,那得多大的开销?岂不是等于把女儿的嫁妆钱给打了水漂?再说在国外呆过的人大都会变得古里古怪,像宋蔼龄这样一个女孩子,如果也装了满脑子愚蠢思想回来,谁还肯娶她?这不是要剥夺她一生的幸福,使她成为一个终生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么?宋耀如坚决反对这种僵化的思维和过时的说法,他以自己的经历证明当今之世,必须学习西方的文明才能成就大事。宋蔼龄也不为这些闲言碎语所动摇。父女俩勇敢地冲决旧思想的罗网,为当时的女性留洋趟出了一条道路。
宋蔼龄是个刚强自信的姑娘,她很快就为自己刚才的流泪感到难为情,这又不是别人硬要把她孤零零地推到一个不明不白的地方去。与她同行的是愿意悉心照顾她的步惠廉牧师夫妇和他们的4个儿子。刚才在她哭泣的时候,步惠廉牧师就站在她不远的地方,但他装作没有看见,他认为让她哭一下也是必要的,感情总要发泄出来才能进入下一步更佳状态。
步惠廉是当年宋查理亦即宋耀如在万德毕尔特神学院的同窗好友。他身材高大,性情诙谐,学生时代和宋查理开过不少至今记忆犹新的玩笑。宋查理回国后,步惠廉也主动申请来中国传教,这使得来查理有机会在自己的国家对昔日的好友极尽地主之谊。后来,步惠廉多次到宋耀如家中作客,他与宋蔼龄用英语会话,向宋蔼龄讲解美国的风土人情,两人已十分熟悉。此次宋蔼龄赴美留学,还是步惠廉为她联系的学校,并趁步惠廉回国休假之机,把宋蔼龄带到美国,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万无一失的最好安排。
当时步惠廉夫人在中国刚刚患过一场伤寒,身体虚弱。宋蔼龄和她以及她的小儿子住在一个舱里,途中可以互相照顾。度过了离家那一刻的伤感以后,宋蔼龄心情兴奋,她的心咚咚地跳着,盼望早日到达父亲和步惠廉一家向她描绘的那个美丽的国家。
人生总是要时时面临一些考验的。
宋蔼龄此行的路上,就有一连串的不顺在前面等待着她。几天以后,“高丽号”停在了第一站日本神户。这时船上有一个旅客因病死去。船上的医生说是死于肺炎,而日本海关检疫人员却怀疑是死于鼠疫。那是一种由老鼠传染的死亡率很高的疾病。为了防止船上的人把这种病毒传入日本港口,日本海关人员对轮船进行了药剂熏蒸消毒。同时搞来一批大木盆,在里面放上消毒药水,让全体人员在木盆里浸泡。虽说已是5月天气,但在海滩上进行这种消毒方式,却让许多人吃不消。轮船在神户整整被扣留了10天才被允许开往下一个日本港口横滨。但步惠廉夫人虚弱的身体经过一番折腾,发起了高烧。船一到横滨,她就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不久便死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