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沉默不语，半晌低声道：“我怎么都不知道。”
钟英奇冷哼一声，忍不住讽刺道：“你什么时候关心过爸爸。”
苏明没有反驳他，静静地坐着。病房里一片死寂。钟英奇埋头呆坐会儿道：“我晚上查完房再过来。”
钟英奇再次过来时，还是苏明一个人呆在病房，还是那个姿势，仿佛一尊雕像。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见她轻轻捧起钟清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挲着，眼中满是柔情。钟英奇轻手轻脚进去：“你怎么不回去休息？”
苏明放下钟清远的手，换了个坐姿：“我让小柔回去休息了，今天我来陪着你爸爸。。。”她轻笑一声：“那个傻孩子，不肯走，说睡在沙发上就可以了，我说‘你睡了沙发我睡什么’才走的。”
钟英奇坐下，迟疑半晌终于问道：“妈妈，你爱爸爸吗？”
苏明呆滞片刻，牵动嘴角笑了笑：“我们那个时候不说爱。。。”她沉默半晌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墙壁缓缓道：“认识你爸爸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中，初三，他高二。那个年代大家都不读书，我们大院儿的孩子成天就是骑着自行车到处逛，溜冰，打群架，瞎聊瞎起哄。你爸爸和我们这些大院儿的孩子都不一样，他喜欢看书，不说脏话，不打架。。。”她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会打架的。。。我其实不喜欢书呆子，可是你爸爸和别人站在一起就显得那么干净，衬得别的男孩儿都跟猢狲似的，装潇洒装痞。。。钟家算是运气好的，上面发过话，没遭什么罪，不然照钟家的家底。。。”她苦笑着摇摇头：“不过苦头还是要吃一点儿的。”
钟英奇见她不再说，也没催，默默地等着。“后来。。。你爸爸下放去了黑龙江，走的时候都没跟我说。我去找他，你姑姑告诉我他走了，我那次恨死他了。”她又停住，看着自己的手笑：“你看，我现在这双手也算是养尊处优吧，就是手型不好看，那都是生冻疮生的。。。过了两年我也高中毕业了，像我们这样的孩子那时候都去参军了，我的那些一块儿玩儿的伙伴也是。我没去。就为这个还跟你姥爷大吵了一架，他逼着我去，我说死也不去。我去了黑龙江。。。我永远也忘不了你爸爸看见我时的眼神。。。”
她又陷入沉思，嘴角含着笑：“林场的冬天真冷啊，我也是那时候学会喝酒的，背着你爸爸喝，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揭穿我。我们。。。”她幸福地回忆着，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去黑龙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后来恢复高考，你爸爸就考回来了，我可没那个本事上大学，不过我有个有本事的爹，他给我安排了一份工作。”
“那几年的日子真是舒坦，就是你奶奶时不时跟我闹点别扭。”苏明扭头看了钟英奇一眼。钟英奇哂笑，她不跟别人闹别扭就谢天谢地了。
“后来，我又觉得没劲儿，想着要去南方闯一闯，那时候你才半岁。等我两年后回来，你不认得我，开始怎么都不肯叫‘妈妈’。我还想，你一直跟我不亲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钟英奇握着她的手：“我没有！我又不是女孩儿，怎么可能成天缠着妈妈。”
“我们那时候住在钟家的老宅，你还记得吧。你奶奶一直对我不满，打结婚起，说我没读什么书，不是大家闺秀，既不温婉，又不会干家务不贤惠，脾气不好爱折腾。我回来后就更不满了。你爸爸一直护着我，一点儿委屈都没让我受。”她脸上的表情古怪，似乎想笑又想哭，深吸一口气斜睨着钟英奇：“小子！以后我和你媳妇儿闹别扭你向着谁？”
钟英奇鼻子里呲一声，吊儿郎当地说：“当然是向着我媳妇儿了！你这么凶，她那么老实，我不向着她她还不被你欺负死。”
苏明削他的脑瓜：“死小子！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了！”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有媳妇儿了！？怎么不带回家看看？怕我欺负她啊！？”
“那是！她要受点什么委屈，那我还不得心疼死。”
“没用！”苏明恨恨地戳戳他脑门：“看你成天不把女孩子当回事儿的样儿，还真以为你有多出息呢。一点儿也不像我儿子！”
“你懂什么！？”钟英奇懒洋洋地不屑道：“这叫子承父业。自己的媳妇儿自己不疼，等着别人来疼啊。”
钟英奇陪苏明慢慢闲聊着，她和钟清远以前的事，他小时候的事，钟柔柯父亲钟清晓的事。他见她神色怔怔的，低声唤道：“妈妈，你去睡会儿，我在这儿。”
“不用，让我陪着你爸爸。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这么长时间单独呆在一起过。他做医生忙，我忙公司的事儿，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这次。。。”她黯然看了看病床上的钟清远：“这次他要是能挺过去，我们一定要好好说说话，说上三天三夜。。。你回去睡觉吧，你们年轻人缺觉。”
“我不回去了。”钟英奇伸臂揽住她肩头：“睡值班室。。。妈妈，爸爸会没事儿的。”
苏明笑：“你看我这辈子多幸运，有个好父亲，有个好丈夫，还有个好儿子。可是。。。”她的神色转为黯然：“我既不是个好妻子也不是个好母亲。”
钟英奇笑：“我可没抱怨过你，至于你是不是好妻子，等爸爸醒来问他不就得了。”
苏明笑了笑，又赶着他去睡，别累坏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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