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柔柯一夜不曾安眠,总是被后面追赶的怪兽惊醒,又昏沉沉睡去。天刚萌萌亮她便醒了,睁眼看着天花板,听见外面开始有人活动。她多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啊,组成一个平常而幸福的家庭,和爱的人。
她扭头看着身边的钟英奇,他的眉头不高兴地皱着,头靠着她的,手搭在她身上。钟柔柯轻轻向外挪了挪,解放出自己的身体,见他没有要醒的迹象,轻手轻脚地下床。
钟柔柯洗漱好回到房间,见钟英奇已经换了个姿势,是他习惯的半趴着。她蹲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的脸,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眉头虽然舒展开了,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脆弱。
她看了会儿,暗自叹口气,趴在桌边给他留纸条,写了几个字又揉掉,扯了好几张后终于留下:哥哥,我做不到。和你在一起与离开都是一样的痛,也许遗忘能够解脱,我们一起忘却吧。如果我面前有一杯忘川的水,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既然没有,就让时间来冲淡一切。等到我能闲庭信步的那一天,再回来做你的妹妹。
钟柔柯放下笔,捂着嘴离开。麻痹的心刚刚因为品尝过甜蜜开始复苏,随之而来的便是痛觉的复苏,刺骨的痛,那是蜷起身体大声喘息也无法缓解的。
在紧闭的门里,钟英奇腾地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桌上的纸条,紧锁着眉头快速看完,冲到窗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长叹一声,背靠着窗台展开纸条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将纸条在手心里揉成一团,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间:小柔,如果有忘川水我一定不喝。
钟柔柯继续实习和学习,只是心更加麻痹,她为自己构造了一个无形透明的壳子,将自己封闭起来。梁影说她现在是打她也不知道疼,高兴也不知道笑,难过也不知道哭。李颀好几天没有在图书馆出现,钟柔柯根本没有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在钟柔柯的浑浑噩噩中,新的学年开始了,她照例多选了一门课,虽然现在没有赶着毕业的必要,可是不学习做什么呢?虽说现在她已开始准备出国考试,还是担心自己的空余时间太多。
等钟柔柯从书本上抬起头喘口气的时候,才猛然醒悟已是开学后的第二周,她已错过了剧社的两次聚集。水顷白直升研究生,上学期末他就把社长的担子交给苏青葑,虽然他仍留在剧社,从这学期开始苏青葑就是社长了。
也许是新官上任心情好,苏青葑破例没有对钟柔柯前两次的缺席冷嘲热讽,微笑着交代她:“钟柔柯,你前两次没来,错过了我们这个学期剧目的讨论安排。我们这个学期打算排练一出中文剧,曹禺先生的《雷雨》,大家一致觉得你饰演四凤最合适。四凤是个很重要的角色,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哦。”
钟柔柯一震,脸色瞬时变得煞白,生硬地说:“不,不行,我不能演四凤。”小声而坚决地说:“我不演。”
苏青葑笑:“不演四凤你演谁?繁漪还是鲁妈?这两个你都不大适合。”
钟柔柯垂头沉默片刻,小声道:“我今天来是想退出剧社。”
陆通吃惊地叫道:“什么!?”水顷白猛地抬起头,扬起眉头看着她。其他成员也在下面小声窃窃私语。
苏青葑面带不豫,冷笑道:“你对我们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可以当面提出,何必这么闹意气呢?这样消极抵抗是什么意思!?”
“没有不满,我仔细考虑过的,和这次的安排无关。”
苏青葑还待再说,水顷白做个手势止住她,示意他们继续,起身拉起钟柔柯走到外面。
钟柔柯等了半天不见水顷白责备,抬头疑惑地看他一眼,见他微笑地看着她,不禁脸红:“对不起,我不是有什么不满才。。。”
“我知道。”水顷白笑着打断她:“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可是告诉我是什么吗?”
“我从现在开始会很忙,不一定能抽出空。”
水顷白疑惑地抬起眉头:“哦?你们系的功课有这么忙吗?”他笑着揶揄:“你已经是第一名了,学得再好不也还是第一。”
钟柔柯笑着摇摇头:“不光是因为这个。我。。。”她低低地叹息一声:“我打算考gmat。”
水顷白眉头扬得更高:“为什么?你。。。”他灵光一现,犹豫片刻小声问:“是不是感情出现什么问题了?”
钟柔柯一震,缓缓抬起头将目光移向上方。梧桐树下一盏路灯,桔红色的一团光吸引着无数小飞虫。他就是那团温暖的光,无时无刻不吸引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不想他不靠近他。
“钟柔柯。。。”
钟柔柯将目光转向水顷白,他唇边带着微笑,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逃出去也不能解决问题,”他双手放在她肩头:“能够带你走出来的不是距离而是你自己。面对它,好吗?过段时间会好的。”
钟柔柯淡淡地笑道:“我知道。我不是逃避。”她苦涩地想,我没有逃避,只是怕不离开会忍受不住诱惑做错事。她沉默半晌微笑道:“谢谢你,我回去了。”
水顷白叫住她:“这个时候你更不该退出剧社。”
“怎么?”
水顷白走到她面前:“你现在更应该多做些有趣的事,分散注意力。”
“我知道。”钟柔柯笑道:“对我来说,学习就够了。”
水顷白无奈地叹道:“我说服不了你?”他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如果你想回来,随时欢迎。。。我,我送你回去。”
钟柔柯呵呵笑道:“现在还很早啊。。。再说,我去图书馆不回寝室。”
水顷白微笑着拍拍她肩头:“走吧。”他没有问他们是不是分手了,也没有必要问,不是吗?不然她不会做出那个决定。这次是他的机会吗?他扭头看着旁边静静走着的钟柔柯,她看上去很平静,也许已经走出来了吧。那个情人节,她看见那个人那么兴奋激动,她幸福的表情像根冰锥扎进他心里,那个人在她心里一定很重要吧。可是他们分手了不是吗?
离开剧社的钟柔柯并没有和水顷白断了联系。他给她打电话,约她周末去打网球。钟柔柯第一个举动是婉拒:“我就不去了,又不会打。”
水顷白不以为然地笑:“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打的,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