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明(1)
“昨天睡得怎么样?”
狭小的厨房裏,
音树一走进去就听见陈阿姨的声音。
音树抬头看过去,见陈阿姨好像在打奶油,她还挺关心自己的状态。
“还好……”音树垂着眼,含糊其辞。
其实那个蜡烛并不好用,直白一点说,应该是特别特别难用。用了以后不仅没有美美的睡一觉,还加深了一梦不醒的癥状。
音树又做了一晚上的梦,
这一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完整。
她很像围观了另一个人的人生,有始有终的那种人生。那个人还和她有同一张脸,有和她一样的孤儿院一样的院长妈妈一样的童年,人生轨迹却又和她完全不同。
眼睁睁看着自己过完另一段人生。
音树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醒来的。
总之她睁眼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头晕目眩,像是从午夜十二点熬到凌晨日出的后遗癥,而且是边喝酒边熬夜的后遗癥。
音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睡着,那些梦境也压根不是梦,她就是回忆了一晚上的往事。
终于是谁的往事,那是真的不得而知。
“好用就行,小姑娘家家的,身体一定要调养好。不过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躺到床上就能睡到天亮,七八点才起来,现在老了反而不行了,总是睡不着,早上也五六点就醒了。”
陈阿姨的絮叨声让音树回过神。
“可能……”
音树垂着眼,很轻的声音,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话。
昨晚做了一个那样长久的梦,直到现在音树都还有一种没睡醒、找不回魂魄的感觉,和人交流的时候,反应也特别迟钝。
好在陈阿姨也就是随口唠叨两句,并没有准备从她这裏找到答案。
厨房又归于平静,两个人各怀心思。
陈阿姨来得早,面包早早就放进烤炉,没几分钟就可以拿出来。
她把面包装好盘拿起来,再看向音树。
女孩正在拿奶油装点蛋糕。
只不过好像放的有点多了……
陈阿姨心裏更加有数,垂下眼睛,当做没看见她出神的模样。
“我先出去了。”陈阿姨说。
音树回魂,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好的。”
小厨房的道路不算窄。
两个人可以非常容易的擦肩而过。
但不在状态的音树没看见也很正常。
陈阿姨慈祥地笑了笑,从音树的身边走过。
厨房只剩下了音树一个人,她却怎么样也静不下心,最后做出来的甜点也勉勉强强。
装好盒后,音树提上盒子,准备送去段郁家。
不管她的状态怎么样,交易还是要允行的。
只是,今天的甜点,味道应该就不怎么样了。
音树经不住想。
其实她最擅长的不是做这些小甜品,而应该是千层蛋糕。
她很喜欢千层,后来有空的时候也研究了很久,做出来的千层蛋糕都很别具风味。
可惜的是在这个世界,她没有做过千层蛋糕。
不过梦裏的那个女孩倒是做过,在一些很重要的时间裏。
“又去送东西吗?”
音树又被喊回神。
她转过头看,陈阿姨端了杯咖啡站在门口,正好也在看着她。
音树勉强挤了个笑,“对的。”
陈阿姨说:“楼下有辆车,看上去还挺贵,大清早就停在这儿。邻居们都说不认识没见过,你要不要去看一眼是不是你的熟人。”
“我的?”音树几乎当场就想到了那个人。
“对啊,”陈阿姨抿了一口咖啡,“我们这儿十年八载都不会有生人来,要有,估计也是来找熟人的。你不是没有通讯设备吗,去看看是不是你熟人,免得人家在那儿等着了。”
“不是来找我的。”音树说。
不管是不是,她都希望不是。
而且,那天黄昏见过面,没有说任何话,现在也没必要见面。
音树琢磨着要是他一直在那儿,今天她的这个甜点要不就别去送了,反正做的很马虎,味道肯定也很勉强,空一天而已,到时候再给段郁补上,应该也可以。
反正她现在还没想好下不下楼。
“说不准呢,”陈阿姨笑瞇瞇的,“我看着背影还挺俊的,我们这些老太婆哪裏有什么俊气的朋友,说不准就是来找你的,去看看吧。”
“……”音树没有想好。
陈阿姨不用指名道姓,她都能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也是真的没有想好见不见。
在之前是害怕与自责,还夹杂着对江愔的愧疚,她不愿意也不能见。可是经历昨晚那场真实的梦以后,她是真的不知道,更没有想好的见面以后的要怎么样。
陈阿姨却一副过来人的笑,说:“没事的,见个面而已,有什么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说清楚。
哪有那么容易讲清楚。
所有事情像一团乱麻,音树现在根本分不清真和假。
“如果不沟通的话,那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了吗?”陈阿姨又说。
“我……”
音树没有动,低垂着脑袋。
拎着盒子的手紧了又紧,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了。”
黑色流线型的车,一看上去就是价值不菲,停在这种穷乡僻野,非常格格不入的显眼。
音树都不用走近就能知道裏面是谁。
虽然听了陈阿姨的话走出来,但实际上她还没有想好。
大脑感性的弦一直在说是真的,梦到深处,看见那些生死离别,音树在醒来后一样哭了好几回。
可是理智在让她克制。
克制着不去做一些忽然的决定。
梦境成真这种事情说出来太玄乎了。
她还不如觉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拿着梦境去原谅一个人,去否定一个人的死亡,那真的太玄乎了。
音树想,如果和那天黄昏一样,原宪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的话,她也就当做没有看见这个人吧。
反正,如果他不来纠缠,那梦境是真是假,好像也没有特别重要。
可是,
心裏总会有一股气纠缠在那儿,奋力突出来,想要一个答案。
一步两步,
走得越来越近。
车没有动,
车门也没有打开。
音树以为它不会开了,正在想自己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心有不甘的时候,她与车子将要擦肩而过,车窗忽然缓缓向下。
“苗苗。”
原宪声音低哑,不紧不缓将她的名字念出口,语气裏带了些微微的无奈与宠溺,仅仅只是两个字,从他口裏说出来却那样缠绵情长。
好。
即便是和自己赌,也要愿赌服输。
音树停下脚步。
九月末的风带了些微寒意,吹乱半黄的树叶,正好落在原宪的车头上。树叶的形状和银杏很像,都是扇形的,在秋天的风裏被吹得黄绿参半。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都是对半分。
“进来说吗?”原宪提议。
秋风一吹,的确有些冷。
虽然四周没有人,但对面楼上说不定有多少双眼睛。
音树点头,“好的。”
她话音落下后,车门才被自动打开。
音树脚步顿了一下,感觉有些物是人非。
在江愔死之前,她一直都以为原宪是个好人。
如果原宪之前和现在一样尊重她的意见,说不定现在也不会是这样。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以为原宪杀人不眨眼,她害怕又想要远离。后来却因为一系列的事情,她逐渐靠近,以为原宪不是那样的人,渐渐喜欢到爱上。
直到现在……
即便知道他并不是自己理想中的那样的伴侣,音树还是会止不住去想他。
这种想念,音树完全可以克制。
只是离他越近,感情就会越来越强烈,就像梦裏一样,想去保护他、理解他、怜惜他,或者说想去爱他。
那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最近过得怎么样。”
车门关闭的一剎那,音树又听见了原宪的声音。
密闭的空间,近了一些听。
音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像是很疲惫。
可这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音树低着头,平静地回覆:“很好。”
“那就好。”
他像是轻轻嘆了一声。
音树想要当做没有听见,可声音在静谧的空间裏实在太明显了。
音树握着安全带的手慢慢收紧,过度用力到白皙的手背上显现青筋。她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原宪说话,要不是偶尔的一两句轻咳声,音树都要以为这裏只要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