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3)
音树一直在等温沁的消息。
而在一区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她才从原宪的口裏得知结局。
没希望了。
温沁和顾修两个人,为她做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
其实白费也好。
至少没有伤害到谁。
至少没有像小江哥哥一样,因她而死。
音树这样想着,也释怀了一些。
一旦被拘束太久,许多事情她也在想开的途中。
最近她的活动范围已经不拘于小房间了,她可以在别墅的任意一间房裏穿梭,也可以去楼下的小花园裏种花采叶。
当然,采花什么的仅限于春天,冬天的话,就只能去楼下堆堆雪人了。
音树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么大一块领地,大约和那面高墻有关。
从温沁那件事过后,别墅周围筑起了高高的围墻,音树在刚新建成的时候,靠近过墻壁,她隐约能听见墻外野兽的声音。
不得不说,原宪是个囚/禁鬼才。
养那么多野兽,就生怕她逃跑似得。
实际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不可能打得过之前守在门口的壮汉,搞这群野兽实在没必要,还怪降低睡眠质量的。
不过音树什么也没有说。
她就想想,压根懒得开口。
她最近越来越懒。
懒到不愿意开口说一个字,不愿意给所有事物的一个眼神。
当然,所有事物一般来说是指有生命有意识的事物。
而整个别墅,除了她以外,有生命有意识的,就只有一个原宪了。
说话不想说,眼神也不想给,他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自己也没有办法。
比起刚开始时,音树现在已经处于佛系冷淡。
大约就是,我佛慈悲渡众生,唯独渡不了原宪,只好眼不见为凈,不能眼不见,那就掩耳盗铃,假装没有这个人。
总而言之,音树的所作所为都贯彻一句话。
将原宪视为空气。
别墅裏没有一个人和她玩耍,音树自己给自己堆了两个雪人。
她是个南方人,很南的南方,没有见过雪,特别没见过这样大的鹅毛大雪,新奇又漂亮,玩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在寂寥无趣的日子裏,音树已经学会了找许多办法来消磨时间。
只不过,偶尔想起自己的处境。
她还是会很难过。
那种难过,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难过。
日覆一日,再这样的日子过下去。
音树是真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也不知道是玩雪玩多了,还是真的如她所想。
雪停的第二天,她就病了。
原宪开门的时候,她蜷缩在白色绸被裏,小小一只,整个人烧得通红,明明身体滚烫,却还在瑟瑟发抖。
没有咳嗽,也没有任何声音。
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原宪都险些以为她没了声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耽误,立马通知了专属医生。
医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打飞车赶过来,结果却发现,事情没他想的那么覆杂。
他将听诊器放下,安了安神,再看向万人敬仰的指挥官,讲:“这位小姐只是感冒发烧,吃点药就好了。”
尊敬的指挥官一直握着小姑娘的手,随意应了一句,没有抬眼看他。
医生感觉自己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这阵子,整个帝国都知道单身万年的指挥官有对象了,而且还是金屋藏娇、过不了多久就要白纸黑字盖章成为夫妻的那种对象。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指挥官的对象到底长啥样。
医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他可能是第一波看到指挥官对象的人。
指挥官的对象的确貌美,眉眼像是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是世间罕有的美色,也可以说,是大部分男性完美的梦中情人款。
纤弱、娇柔、清丽。
没有想到,指挥官喜欢的居然是这一款。
而且看上去还不是一般的喜欢,这紧紧握着人小姑娘手的样子,哪裏像是雷厉风行、高高在上的指挥官,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伙砸。
不过这一口糖真的好腻。
他一个甲级医生,被急召过来看一个小小的感冒,还被迫吃这么一大口糖,真的太惨不忍睹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还是决定表现一下自己甲级医生的职业修养。
“感冒很容易好,不过这位小姐郁结在心,身体各个器官的机能都在下降,病好的可能会比平常人慢一些。”
就算是一个小小的感冒,甲级医生也必得说出花来,不然和那些个坡脚大夫有什么区别。
不过医生有点搞不懂。
和指挥官在一起,怎么会郁结于心呢,这不该是喜极而泣吗。
帝国最强大的男人!最有权势的男人!受无数名媛追捧的男人!被自己搞到手,这不就该喜极而泣吗。
可能,这就是这位漂亮妹妹的与众不同吧。
医生眼观鼻鼻观心,等着指挥官随口应一声后自己收拾包裹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的话音落下很久,也没有听见指挥官的答覆,连随随便便的应一声都没有。
医生疑惑地低头看过去。
却见那位高高在上的指挥官,此刻正垂眸盯着人小姑娘的手腕发楞呢。
医生不由得感慨,
爱情,真是一个迷惑的东西。
音树是在夜裏醒过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就记得自己去观赏完雪人回到房间后,迷迷糊糊倒下去,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是病了还是死了。
音树还没有想明白。
其实两者也没有什么差别。
她轻咳了两声,感受到喉咙在被火烧一样的疼痛。
这时候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还活着。
“喝点水。”身边的人贴心地递上温热的水。
音树没有说话,却顺从地抿了一口。
有些甜,像是添加过蜂蜜,让原本被车子碾压过的喉咙,得到了些许的放松。
“再喝一口。”那个声音又说。
音树依言又抿了一口。
她安静地和木偶没有任何区别。
原宪不由得想起今天医生的话。
他垂下眼睫,恰好掩盖了裏面一闪而过的暗光。
“苗苗……”
他握着水杯,罕见地的迟疑。
音树却没有吭声。
这阵子,她就像是一个机器人。
原宪下什么指令,她依言全部执行,原宪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但就是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除了指令,他们没有任何别的交流。
她漂亮而又明亮的眼睛日渐暗颓,当初灵动像林间跃动的七彩神鹿,可如今,她就像是被冰封,黑眸底下永远是古井无波。
也不仅是眼睛。
还有许多别的。
生机与灵气,全部都在消散。
原宪第一次对自己做出的选择产生了后悔的念头。
他想起了许多人的话。
温沁的话。
医生的话。
甚至是顾修的话。
原宪并不想承认从一开始自己的选择就是错误的,但现在这样的结局,比起她永远离开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要的不该是这种结局。
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人果然是不满足的。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有身体就可以心满意足。
而渐渐地,得到了身体就想要心灵。
欲/望是一条吃不饱的蛇。
对原宪而言,尤其是这样。
在音树给予感情这方面,他一直都是多多益善,也一直都是念念不忘。
原宪鸦黑的长睫轻垂,心下有了决定。
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裏拿出一只纸迭的小狐貍,放在音树床边的柜子上。
他默不作声地离开。
躺在床/上的音树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才将头偏转过来。
眸光正好对上原宪放在那裏的狐貍,她眼珠儿转了一下。
很熟悉的小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