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2)
日光刺透玻璃,折射到人的眼睛裏。
音树微微伸手,挡住了那明亮而又耀眼的光芒。
她不知道究竟多少天过去了。
她只觉得,自己困在这裏很久了。
房间从最开始的一无所有,到现在装置成少女公主房,看上去活泼热闹许多,也没有那样的宽广空旷,只不过,不变的是仍旧死气沈沈,压抑而沈闷。
在这间房裏,所有时间的流走都失去意义。
开始的时候,音树还会特意去记着天黑与天亮轮转的次数。
而日子一长,她也渐渐疲惫,懒得再去数再去记了。
数了又能怎么样,知道过了多少天多少个星期多少月,那又怎么样。
这个地方,荒无人烟,四处监守严密。
她逃不出去,知道时间与日期也无济于事,反而还会给自己增加烦恼,会去想原来自己失去自由已经这么久了。
既然如此,也就干脆不要去想。
音树垂着眼,听见身后门开的声音。
她知道是谁来了。
这些天,她唯一能见到的,就是那么一个人。
音树看腻了,也不想再看。
她没有回头。
原宪也没有计较这些小事。
他已经习惯音树的无视与冷淡了。
被喜欢的人这样对待,其实不算好。
但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在这裏,只要人还是安稳地住在这裏等他回来,那对于原宪而言,所有冷眼与冷漠都可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眉眼间泛着轻微的笑意,缓缓往房间裏走去,途径床边,他弯腰低头,拿起那一双放在地上的白色家居鞋。
他拎着鞋子,走动音树的身后,温声道:“怎么总是不穿鞋。”
虽然是这么说的,不过话裏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满满的宠溺。
音树仍旧没回头。
她厌倦这裏的一切。
对这个房间裏的所有东西,她都厌倦又恶心。
而且那双鞋是原宪送的。
是在他的真面目尚未被揭穿之前,他送的礼物。
音树只要看见那双鞋,就忍不住以前发生的所有事。
她做过的,原宪做过的,最后是江愔的死。
音树厌恶那样愚蠢的自己,更加不愿意去面对所有记载以往时光的东西。
所以,她宁愿光脚站在这裏,也不想碰那一双鞋。
可原宪没有那么多想法。
他只是弯腰,声音很柔:“冬天快到了,地上冷,别踩地上。”
不踩地上踩头上吗。
虚情假意。
音树被困在这裏,压根不想去分辨真与假。
只要一想到原宪的欺骗,她就会觉得,现在发生的所有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原宪和往常一样没有得到答覆。
他也不介怀,仍旧伸手,将音树抱了起来。
女孩小小一只,很软很轻,抱在手上没有什么重量,像是一团云,那种随时就可以飘走或散去的云。
还好,这朵云被他锁在囚笼裏了。
原宪将音树放在沙发上。
他半蹲下来,躬下矜贵的身段,从抽屉裏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袜子。
柔软的羊毛,袜子顶端还挂了两个粉嫩嫩的小绒球。
原宪捧着那双小脚,为她穿好保暖的袜子。
她的脚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原宪的动作小心又缓慢,最后特别熟昵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谁能想到堂堂一个指挥官,会跪在地上给人穿袜子。
如果有帝国任意一名公民在这裏,说不定要吓得跌破脑壳。
可惜没有。
在这间房裏的只有音树和他。
对于指挥官给她穿袜子这种事,音树已经可以淡然处之了。
倒也不是淡然处之,音树只是不在意这些事情了。经历太多,这些小事她就没有放在心上。
而且也不是她求着要原宪穿的。
她不想穿,不想动,是原宪硬要她穿上去。
音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任人支配的提线木偶。
但说实话,没有自由、被支配久了,谁都会是提线木偶。
不过在原宪给她穿鞋的时候,木偶有了自己的脾气。
这次她没有配合也没有抗拒。
只是软绵绵的耷着脚,仍由鞋子滑落。
她不想穿这双鞋。
不出门的话,穿不穿鞋其实也并不重要。
原宪看在眼裏,好脾气地给她穿了三次。
在最后一次将要滑落的时候,原宪眉梢一挑,漫不经心地开口。
“外面很冷的,你要是不穿鞋子,我可没有办法带你出去见人。”
出去。
见人。
音树晦暗的眼眸明亮半分。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间房子了,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人了。
她被困在这裏,除了原宪,没有见过任何人。
现在听见能出去见人。
音树古井无波的心也泛起一丝涟漪。
见谁无所谓。
如果能偷偷逃出去……
就算不能,
看一眼别的人也比一直对着原宪这张脸来的好。
音树一言不发,却脚背微躬,将即将滑落的家居鞋顺势又拖回到脚上。
原宪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举动,在最后时刻,仿佛能感觉到她的愉悦,薄唇微勾。
这段时间,音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房,只能透过落地窗,知道自己身处荒郊野。
现在跟着原宪出门下楼,她才知道自己是被锁在哪裏。
这是一栋别墅。
装修风格和原宪在一区中心的那栋别墅很像,只不过诡异与沈闷不加以修饰,更加明显。
大体上还是和那栋别墅如出一辙。
所以她果然是眼瞎。
那时候第一眼看见原宪的别墅,就应该想得到他不会是个好人了。
音树悔不当初。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她也就是悔不当初而已。
她收回神。
再次垂下眼。
下楼,绕了一个圈,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外面似乎刮起了风。
这段时间,她一般只能用看见树叶动来感受风的气息。
而此刻,音树有感觉到混杂着泥土气息的自然风擦过自己的脸颊。
那是真切风,是真实而自然的。
音树感觉眼底心下的尘埃都被拂去半分。
她真的太向往这外面的一切了。
“进去吧。”原宪在她身后温声道。
音树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也没多讲什么,在一阵风过去后,她从门中穿过。
门后的房间似乎是客厅。
音树看见了一套沙发,以及沙发上坐着的人。
“温沁……”
音树喃喃出声。
她没有想到,在这裏见到的人会是温沁。
自从上一次分别,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看上去,温沁的生活似乎已经步入正轨。
坐在沙发上的温沁听见声音也回过头,看见身后站着的音树,她满眼震惊又满含喜悦。
“音树!”温沁连忙站了起来,走到音树的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喉咙裏的话翻来覆去转了几次,但在看见音树旁边站着的男人时,温沁吞了下去,只是说,“最近还好吗?”
温沁的手温柔而柔和,比起以前,仿佛多了几分刚强。
音树没有想到原宪会带温沁来见她。
她抿着唇,摇摇头,又点头,但没有说什么。
身后的原宪却开口:“顾修,过来一下。”
在温沁旁边站着的顾修,原本还在看这场久别重逢,听见原宪的话,立马点头应声。
他们两个一走,空气裏的压抑与沈闷消散了许多。
温沁也感觉那股压在头顶的威压在缓缓散去。
她不由得身心一起松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坐着说。”
音树点头。
温沁握着音树的手,将她坐到沙发上。
几个月不见,漂亮的少女越发漂亮。
她的肌肤有些苍白,但分毫不损她的美丽,反而更加增添几分病弱美感,而当初还算稚嫩的眉眼,在此刻又张开了一些,往年只能窥探的风华绝代,也在慢慢地显露绽放。
不用多久,她就会长成万众瞩目的模样吧。
只是现在,却在萌芽之际,被人私心豢养。
温沁在心裏轻嘆了一声,手上却轻拍着音树的手背,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
“都会过去的。”
“过不去了,”音树却摇头,“温沁姐,你……”
她欲言又止。
温沁虽然是女主,可她似乎也没有办法对抗原宪。
说出来,压根无济于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温沁柔声说,“你想离开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