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1）
江愔死了。
音树醒来的时候，感觉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枕边的斑斑泪迹与手臂上青色的痕迹，眼眶酸痛干燥的感觉，都告诉她那不是梦。
她真的被骗了。原宪真的不是好人，而江愔也是真的死了。
小江哥哥又一次为救人而死。
这一次，还是为她而死。
音树缓慢坐起来，双手紧握着丝绸被。
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背绷得很紧，白皙的肌肤下，青色血管也因愤怒与悲伤而凸显出来。
门被打开。
音树听见声音望过去。
那人逆光站着，面孔却无比清晰。
是始作俑者。
是原宪。
音树眼帘缓缓垂下。
她不太乐意见到这个人。
如果不是他，小江哥哥不会死，又或者说，如果不是她太相信原宪的谎言，也不用江愔不顾生死地跑回来救她，那样江愔就更不会枉死。
自己所坚信的都是假的，自己所喜欢的人，一直以来都带着一层虚伪的面具。
所以，她究竟是喜欢上了谁。
音树无法接受也无法去思考，她只能垂眸，当做没有看见。
原宪看清她的抗拒，不过没太当一回事。
他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从将她抱进车裏的时候，他就知道后果了。凡事都一样，有好的就会有坏的，做出选择，就要承担这个选择会产生的一系列后果。
原宪乐意承受这个后果。
他的想法一直没有变化。
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使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所谓，心不在这儿也没关系，只要人永远在这裏就好。
只要人，永远留在他的身边，那一切后果都没有关系。
原宪薄唇一抿，悠悠地走上前去。
“醒了？”他声音还是很温和自然，似乎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音树没抬头，目光一直放在紧握白色绸被的手指上。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原宪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不管她有没有回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昨天来了个新厨师，他做的菜你应该会喜欢。”
他坐在床边，说话时温热气息拂过音树的眉睫。
音树垂下眼，仍旧默不作声，抓着绸被，在原宪落座的时候，想将身体往床的另一边挪一挪。
她还没有来得及将想法付诸行动，手臂就被人握住。
握得不算紧，但她也没办法动弹分毫。
挣扎没有用，纠缠也不作数。
这样一来，音树干脆就不动了，就将头撇过去，眼不见为凈。
“这么讨厌我？”
他的声音像是在极寒的冰水裏浸过几回，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说出的话却透着最冷的寒意。
音树听在耳朵裏，手指仍旧掐着绸被，没有任何反应，她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娃娃，不交流也不打算和解。
原宪没有发怒。
他只是凝视着音树的模样，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清冷而又阴沈。
他坐在音树的身边，伸出手反握住音树揪着绸被的手，她的手指十分漂亮，白皙得像羊脂美玉，骨节分明而又非常柔软，是那种很秀致的手。
原宪低眉垂首，很有耐心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扯开。
她握得很紧，可原宪总有办法让她松开。
被紧握的白色绸被跌落下去，音树被遮掩住的掌心也显现在原宪的眼前。
漂亮的手心全是血迹。
那是她的指甲深陷掌心后，制造出来的一个又一个伤痕。
这是有多伤心气恼啊。
她总是这样，生气或者愤怒的时候，永远一声不吭，只会折腾自己。
原宪眉头微压了压，侧身从旁边拿了一块干凈的白色帕子。
他低眉垂首，小心翼翼地拂去她掌心还没有凝结的血色。
他的动作很轻柔也很认真，就像在对待稀世难求的珍宝。
这所作所为，这样的动作场景，音树又仿佛回到了以前，昨天所有事还没有发生的以前，她还坚定相信原宪为人的那个以前。
音树黯淡的眼珠儿转了一转，她没有回头看原宪一眼，只是盯着面前的浅蓝色的纱质窗帘，木然地开口。
“为什么？”她问。
音树是真的想不明白。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是一个穿书者，可除了这一点，她和这个世界裏的所有人一样，并没有任何特殊。她有什么值得原宪，堂堂一个帝国总指挥官，花费这么多心思手段去欺骗。
“因为喜欢你啊。”原宪低垂着头，像是轻笑了一声，冷情却又郑重。
对于他而言，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都不是事情。
他眼底只有此刻的风花雪月。
音树拧眉，口裏木然滚过那几个字。
“喜欢我？”
她突然咧唇笑了一下，很嘲讽的弧度。
“喜欢我，所以要骗我？”
“喜欢我，所以要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样的骗我？”
所有人都和她说指挥官不会是好人。
只有她固执地坚信自己所看见的，认定指挥官不是坏人。
可她以为的都是错的。
她所相信的也全部都是别人一手制造的骗局。
而且，她还因为这个骗局，失去了好不容易回到身边的江愔。
这样的喜欢，令音树感到害怕。
“怎么会呢，那怎么是骗呢，”原宪却轻笑出声，挑起一缕她懒散搭在肩头的柔顺黑发，轻笑着继续说，“我只是想给你看最好的一面，想保护你而已。”
“保护我？”音树垂眸，“杀死江愔也是为了保护我？”
“当然。”原宪面不改色，平静地点头。
从没有见过能将谎话说的这样理直气壮的人。
音树气得差点笑出来。
她罕见地嗤了一声，往日柔弱的眉眼似刀锋凛然而又凌厉，伸手挥开原宪握着她头发的手。
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原宪的目光裏，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匕首，将自己还沾有原宪温度的几缕头发全部割下。
鸦青的直发，握在指尖细软柔顺。
音树眼也没有眨，像扔什么臟东西一样，当着原宪的面，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