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悦安客栈中。
给薛可凝的真气输送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楚长河原本红润刚毅的面庞,也逐渐透出一层消耗过度的灰白之色,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头顶氤氲的白气也变得稀薄不稳。
他终于缓缓收功,双掌离开薛可凝后背时,甚至带起了一丝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可见薛可凝的伤势之重,楚长河哪怕是全力为他疗养,竟然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他闭目调息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重新睁开双眼,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榻上的弟子。
薛可凝依旧昏迷不醒,但原本那游丝般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总算被这股霸道的外力强行拘束、稳固了下来,虽然依旧紊乱微弱,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追寻的脉搏节奏。
惨白如纸的脸上,也极其艰难地恢复了一丝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极其淡薄的生气,如同顽石上勉强渗出的一点湿痕。
楚长河仔细探查着,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以强悍外力暂时封住了伤势恶化的趋势,吊住了一口本源之气,距离他想要的“恢复战力”,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按照这个进度,即便他今夜不眠不休,真元耗尽,到明日擂台上,薛可凝也绝无可能发挥出平时三成以上的实力,如何能应对那个深浅难测、功法诡异的秦亦?
一股混合着焦虑、失望与被挑战权威的怒火,在他胸腔内无声地灼烧。他既恼恨薛可凝的“不争气”,未能按他设想速胜辛夷,反而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更愤怒于局势可能脱离掌控的预感,但他强行将这翻腾的情绪压入丹田深处,此刻,发脾气于事无补。
他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桌前。
桌上早已备好数只玉瓶,里面盛放的,皆是朝天宗秘库中珍藏的、药性最为猛烈霸道的疗伤激发类药物。
有短时间刺激潜能、压制痛觉的“燃血丹”,有强行凝聚溃散真气的“固元散”,更有透支生命元气以换取短暂精神焕发的“回光液”。
这些珍贵之药,平日绝不许核心弟子轻用,因其后患无穷,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此刻,楚长河面不改色地将它们按特定比例调和,以温热的参汤化开,搅动成一碗色泽暗红、气味辛烈扑鼻的药汁。
他扶起薛可凝绵软无力的身躯,小心地将药汁一勺勺灌入她口中,同时以残余真气助其快速化开药力,导引入经脉,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但这份“轻柔”背后目的之冰冷,令人齿寒。
灌完药,他将薛可凝重新放平,盖好锦被。
站在榻边,他俯视着弟子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和失去血色的容颜,低声自语,又像是下达命令:“可凝,为师已倾尽所能。宗门栽培你至今,便是为了此刻。明日…你定要醒来,定要赢!朝天宗的尊严,不容有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外间,对守在门外的亲传弟子沉声吩咐:“一个时辰后,准时唤醒我。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房,违者宗规处置!”
“是!”
弟子凛然应命。
楚长河步入隔壁专为他准备的静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迅速进入深沉的调息状态,争分夺秒地恢复着大量损耗的真元,为下一个疗程做准备。
厢房内,重归死寂,只有薛可凝微弱断续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无声地诉说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窗外,夜色已浓如化不开的墨,星月无光。
……
子时过半,悦安客栈大部分区域已沉入梦乡,唯有朝天宗东跨院那间厢房,依旧灯火不熄,如同黑暗海洋中一座孤立的灯塔,却只照亮了无尽的压抑。
一道比夜色更深沉、更灵动的黑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的一部分,悄然出现在客栈外侧的高墙之下。
黑影微微抬头,露出秦亦那张在微弱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坚毅的面庞。他眼眸清澈,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院落布局、明暗哨位以及那间亮灯厢房的位置。
楚长河为防干扰,并未在院外布置过多弟子,院内守卫也主要集中在前庭和入口,这或许源于他对自身威慑力的自信,也给了秦亦可乘之机。
秦亦屏息凝神,将踏云梯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交融,他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墙,避开一处可能存在的简易警戒法阵节点,轻盈翻入院内,落地无声。
他并未立刻靠近亮灯的厢房,而是伏在一丛茂密的紫竹阴影下,灵觉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感知。厢房内,楚长河沉重而规律的调息声隐约可闻,显示他正处于深度恢复之中。
隔壁房间也有两道较为平缓的呼吸声,应是守夜弟子,薛可凝所在的主厢房内,除了那令人心揪的微弱气息,并无其他动静。
秦亦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楚长河短时间内不会出关,守夜弟子也无异常,他才如一道轻烟般,贴着游廊的阴影,瞬息间掠至主厢房的后窗之下。
窗户紧闭,内有插销。
秦亦伸出手指,指尖握着匕首沿窗缝细细探入,轻轻抵住插销的尾部,微一运劲,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细微得如同夜虫振翅,插销已悄然滑开。
秦亦推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身影一闪,已如游鱼入水般滑入室内,反手将窗户虚掩,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没有惊动任何声息。
室内药气浓烈扑鼻,灯光有些刺眼。
秦亦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榻上那抹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身影上,看到薛可凝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模样,白日擂台上她倔强而悲哀的眼神,强行施展杀招时的决绝,以及此刻毫无生机的脆弱,种种画面交织冲撞着秦亦的心房,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几乎让他窒息。
他强抑住立刻冲上去的冲动,再次确认房内安全后,才快步无声地走到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