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河说完,看向薛可凝。
他见薛可凝依旧脸色发白,紧咬下唇,缓和了一下语气,但其中的冷酷意味丝毫未减:“你放心,为师并非让你真的对那辛夷下死手。‘朝元归一’的起手式和气势,足以震慑绝大多数同辈。那辛夷若是个识时务的,感受到你这一招的决绝杀意,自知不敌,便会主动认输。”
“这样你既赢得了比赛,又避免了后续消耗,岂不两全其美?她若冥顽不灵,硬要接这一招的话,那所有的后果也只有她一人承担,谁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都是她自找的!”
楚长河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毕竟,擂台比武向来都是刀剑无眼,有所损伤也在所难免,就如同前两天你们比试重伤一样,谁曾管过?只要不死人,青城派和于明利那老狐狸,也说不出什么来!”
“师父…”
薛可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师父这是要她以近乎“恐吓”的方式,逼迫辛夷不战而退,甚至不惜以可能重伤对方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省力,这完全违背了她习武的初衷和对武的理解。
武,可以是争胜之道,但更应是砥砺自身、印证所学的途径,怎能沦为如此赤裸的功利工具和威胁手段?
可是,面对楚长河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那句“弟子做不到”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久以来对师父的敬畏,对宗门命令的服从,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愿让师父和宗门失望的复杂情感,将她牢牢禁锢。
她垂下头,避开楚长河的视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最终,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
“是。”
这一声“是”,苦涩无比,重若千斤。
楚长河见她“顺从”,脸色稍霁,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些运功调息的细节和明日可能出现的战术应对,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不惜一切,速胜辛夷。
末了,楚长河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薛可凝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师父,请留步。”
楚长河转身,有些不耐:“还有何事?”
薛可凝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师父,是关于大师兄…崔星辰师兄的事。”
楚长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转冷:“提那个废物作甚?”
薛可凝心中为崔星辰感到一阵悲哀,但仍是开口说道:“师父,大师兄首战失利后,自责甚深,这两日郁郁寡欢,弟子见他精神甚是萎靡。师父当日所言…要废去他大师兄之位,是否…是否太过严苛了?”
“大师兄这些年来,为宗门事务兢兢业业,对同门师弟师妹也多有照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败于擒龙阙长老吴鑫之手,实是因对手功力深厚、经验老辣,并非大师兄不尽全力或学艺不精。还望师父…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说得恳切,平心而论,她对崔星辰并无太多同门情谊之外的特别好感,甚至有些看不上他过于功利和偶尔怯懦的性子。
但无论如何,崔星辰作为大师兄,多年来对她这个天赋出众的小师妹确实照顾有加,无论是修炼上的答疑解惑,还是日常琐事的帮衬,都做得无可指摘。
如今见他因一战之败而落到如此境地,薛可凝心中不忍,更觉得师父的处置有失公允——当初派崔星辰去对阵吴鑫的,不正是师父您自己吗?以弟子对阵他派长老,本就不公,输了怎能全怪到弟子头上?
楚长河听完,脸色却更加难看,他挥袖斥道:“可凝!你心思单纯,莫要被那废物的表象蒙蔽!什么兢兢业业?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都是他该做的!身为朝天宗大弟子,首战便败得如此难看,差点让我朝天宗失去角逐四大宗门的资格!若非你后来力挽狂澜,连胜强敌,我朝天宗此刻已成江湖笑柄!此等重大过失,岂能轻饶?废他大师兄之位已是看在多年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回到云州,还需另有惩处,以儆效尤!”
他见薛可凝还想再说什么,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好了,此事为师自有主张,你不必再多言。眼下你的首要任务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的比试,莫要为这些无关琐事分心。崔星辰的事,等比试结束后再说。”
最后一句,明显是敷衍之词。
薛可凝看着楚长河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独断,心彻底凉了。她终于看清,在师父心中,只有“有用”和“没用”的区别。有用的,如现在的她,便要榨干所有价值去为宗门争光;没用的,如战败的崔星辰,便可随意处置,弃如敝履。同门之情,师徒之义,在宗门利益面前,轻薄如纸。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再次躬身行礼。
楚长河以为她听进去了,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静室中,只剩下薛可凝一人。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清冷地洒进来,照在她苍白而疲惫的脸上,明日…“朝元归一”…辛夷…秦亦…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翻滚碰撞,掌心被指甲掐过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迷茫与沉重。
……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陵城西,青城派下榻的清源客栈雅室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房间内灯火柔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掌门于明利端坐椅上,神色温和地看着侍立面前的弟子辛夷,冯文昌长老也在侧座陪同。
于明利仔细询问了辛夷今日疗伤和调息的情况,又亲自探查了她的脉象,半晌后,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不错,不错。夷儿,你底子打得好,恢复力也强,加上你冯师叔与我轮流为你疏通经脉,滋养脏腑,如今伤势已无大碍,真气充盈,神完气足。”
“明日此时,当可恢复至最佳状态。看来,我青城派的‘青木长春功’在疗伤固本方面,确有独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