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当第一缕锐利的晨光刺破江陵城上空的薄雾,无相山脚下却已不再是单纯的比武盛会氛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惊疑与不安的复杂气息。
太阳照常升起,毫不吝啬地将金光洒在江陵城错落的黛瓦上,也照亮了无相阁那历经风雨依旧巍峨的汉白玉山门,按照大会既定的日程,今日是下半区朝天宗薛可凝对阵青城派辛夷。
这是一场关乎荣誉、实力与未来格局的焦点之战,理应吸引着各路江湖豪杰早早汇聚于此,翘首以待。
与第一轮比试的紧凑相比,这次大会因连番的激烈搏杀和必要的休整,已然延宕了几日,然而,等候在武道场外的武者们脸上,却罕见地没有多少不耐与抱怨。
相反,多数人眼中闪烁着近乎亢奋的光芒,毕竟四大宗门顶尖年轻一代的正面碰撞,那种真气奔涌、招招见血、将本门绝学发挥到极致的狠辣与精彩,平日哪得轻易窥见?光是回味前几日张天齐的悍勇血战、秦亦的诡谲难测、孙浩与辛夷那惨烈到令人心悸的五百回合鏖战,便已觉不虚此行,多等几日又何妨?
天色刚蒙蒙亮,无相山下便已人头攒动,喧嚣的议论声如同盛夏的蝉鸣,嗡嗡作响,核心话题自然是揣测今日两位天之骄女的胜负。
“薛可凝境界毕竟高上一线,《朝天真经》的火候也深,若伤势恢复得七八成,胜面颇大!”
“未必!辛夷昨日有于掌门和冯长老不惜真元亲自疗伤,青城派的‘青木长春功’疗效神异,我看她今早气色已稳,那一手‘一剑青城’的决绝,薛可凝未必接得住!”
“关键是谁的意志更坚!胜者将与秦亦争夺头名,那就有些精彩了,因为我听说…”
话音未落,另一种截然不同、带着惊骇与神秘色彩的低声议论,却像是一盆冰水猝然浇入滚油,猛然间在人群中炸开,并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瞬间压过了所有关于比武的猜测。
“你们都听说了吗?出大事了!江陵城东…那家悦来客栈,昨夜…烧成了白地!”
“何止是烧了!里面还发现了…很多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
“十一具!不多不少,正好十一具!跟擒龙阙那帮人的人数对上了!江陵府的衙役、仵作天没亮就全部到了悦来客栈,把那围上了!”
“擒龙阙…姚天师他们…全…全没了?!”
“不可能吧?!昨晚火起,其他住客都逃出来了,他们一个个武功高强,会跑不出?这火再猛,还能拦得住三重高手?”
“邪就邪在这里!官府已经查证了客栈的登记簿册,擒龙阙十一人昨晚确实入住,并未退房!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哦不,灰烬里那数目对得上的残骸,恐怕就是他们…”
这消息不啻于平地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武者的心头,擒龙阙,纵然在江湖上口碑毁誉参半,行事亦正亦邪,但终究是近年来崛起势头迅猛、谁也无法忽视的一股强大势力。
天师姚天元老谋深算,长老汪囚涣、吴鑫皆非庸手,更有那凶名赫赫、剑下几乎从无活口的“鬼手”吴长垒…这样一群人,一夜之间,十一口,疑似全军覆没,葬身火海,化为焦炭?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掀翻广场屋顶的议论狂潮。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却又忍不住将所知所闻急切地与人分享、辩论、分析。
“谁干的?!好狠辣的手段!这是要灭了擒龙阙满门啊!他们一死,那擒龙阙岂不是元气大伤!狠辣,着实是狠辣啊!”
“何止是狠辣!这是泼天的大胆!在江陵地界,在四大宗门眼皮底下,而且还是在比武大会期间,行此灭门绝户之事…这简直是对整个武林秩序的挑衅!”
“会不会是…仇杀?擒龙阙仇家可不少!”
“什么样的仇家,能有这般实力,将姚天元、吴长垒等人一网打尽,连个逃出来报信的都没有?”
所有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四大宗门。
能有如此雷霆手段、如此深沉动机、如此胆魄(或者说肆无忌惮)做成此事的,放眼当下汇聚于江陵的各方势力,似乎也只有那屹立武林之巅的四大宗门了。
……
“可…究竟是哪一家呢?”
一个山羊胡老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擒龙阙本就是由四大宗门往日的弃徒纠合而成,跟哪家都算得上‘渊源颇深’,旧怨新仇,盘根错节啊。”
“要论最近的、摆在明面上的梁子,”一个目光精悍的持刀汉子接口道,“碎星门首当其冲!他们大师兄张天齐被吴长垒打成废人,殷司祁当时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吴长垒!碎星门上下更是同仇敌忾。”
旁边立刻有人摇头反驳:“碎星门嫌疑是大,但殷司祁好歹是一派代理掌门,身份尊崇,行事需讲究章法不说,这个时候,他更不敢贸然出手,否则到时候有人以此作为他的黑点,他怎么当碎星门掌门?”
“况且,在比武期间,在东道主地盘上,用纵火灭门这等极端手段报复?这传出去,碎星门还要不要在江湖上立足?朝廷法度、武林公议岂能容他?风险太大,不像殷司祁的风格。”
“那……青城派呢?”又有人提出,“别忘了,擒龙阙的看家本领可是青城剑法!擒龙阙掌门祝君山当年是叛出青城的,这可是门户之耻,清理门户的名头都说得过去。于明利看似温和,冯文昌更是方正,但越是这样的名门正派,对叛徒往往越是难以容忍。”
“还有朝天宗,”一个消息灵通之士神秘兮兮地道,“我可听说,擒龙阙那个长老汪囚涣,使得一手似是而非的《朝天真经》!楚长河那脾气,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对偷师叛徒之辈更是深恶痛绝。以他霸道护短的性子,暗中下手,也不无可能。”
“而且,楚长河跟汪囚涣的渊源绝不止于此!两人当时在朝天宗时,便有极深的矛盾,你们说,这次是不是借着在江陵的地界上,所以他才…”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很快,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被频繁提起,那就是前几天刚跟吴長垒比试过的秦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