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毁灭吧,我累了(中)
她低下头迎上戴迎春的漆黑眼眸,恍惚间,她看见了一丝苦楚。
这个人,在痛苦地挣扎。她周身闪烁着一层微白的光,一团亮影挥动着双臂,慢慢从那副躯壳上挣扎而出,露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几个空洞,扭曲而变形,正在无声地嘶吼。
慢慢地,两只眼睛的位置淌出鲜红的光流,混在白光裏化为一幅幅发暗的老照片,挂在墻上。齐宣看见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固定在黑白相片上,一男一女一孩童。
有人在说话,一张餐桌旁坐满了人,他们面容模糊,语焉不清。
只有迎春的脸清晰可见,她孤独地坐在桌子的角落,对面是个小男孩,正调皮地拿着塑料勺拨弄饭菜,扔得满座都是。
坐在男孩身旁的中年女人爱怜地帮男孩擦干凈脸上的饭粒,笑着跟主位上的男人说着什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时,坐在她身旁的老奶奶用筷子猛地敲在她手背上,口裏骂道:“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就你成天黑着个脸,我们欠你的啊?”
在她十六岁上高中那年,继母生下了弟弟。病房裏,继母斜躺在父亲t的怀裏,轻轻哄着刚出生的弟弟:“现在孩子也有了,那个拖油瓶还继续养着么?”
父亲的笑容僵在嘴角,含糊道:“你忘了那个和尚的话了?他说……迎春她妈妈一直不肯去投胎,要是我们对她不好,就会有报应。之前你流产那么多次,家裏厂子破产,甚至我丢掉工作……也许都因为这个……”
继母看向怀裏的幼子,眼中的慈爱更深,可嘴裏说出的话分外冷漠:“那就去请一道符来,我就不信了,人还斗不过鬼!”
她从高中就开始兼职,早晚只吃一个馒头就咸菜,中午去摊子上吃一碗一块五的炒面,心裏想继续熬着吧,到上了大学就好了。高三那年,她正在上课时,奶奶带着一群不认识的村裏人闯进课堂,嚷着要带她回去结婚。
“我都说好了,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
她心裏清楚,奶奶肯定收了人家的钱了。她求助于老师,求助于学校,最终申请到了贫困补助,并请来父亲带走了奶奶。她已经三年没见过父亲的面了,父亲仿佛又老了十岁,白发苍苍,看着跟奶奶的年纪相差无几。
父亲说:“你安心考试,其他事我来处理。”
这一瞬间,她特别想拉住父亲,问一问他有没有后悔过。
母亲——他们好像都能见到母亲,可偏偏迎春见不到。奶奶说,要不是母亲作祟,早把她送人了,继母说,要不是母亲捣乱,她早生了三四个娃了……父亲从没说过母亲的事,他总是站在那裏,看着他们,不说话。
时光流转,她独自一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任凭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又完全吞没。她身处黑暗中,抱着膝盖蹲在角落裏,慢慢没了动静。
齐宣仿佛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听见她小声啜泣的动静。黑暗中不断回响着迎春的厉声尖叫,她在黑暗裏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自己的面皮,自己的一切,她想要冲破这身皮囊,她想要自由。
奶奶说:“你也毕业了,别考什么研了,赶紧工作赚钱吧,家裏供不起你。养了你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你出力照顾我了吧?”
她点点头,成为这个家新的支柱。
“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三百块?迟到?你起早点哪会迟到?我年纪大了能花你几个钱?我这都是帮你存着……”
她低垂着头站在那裏,成年人的身体裏住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头发长长地垂在身前,挡住了脸上的泪水。柔和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桌腿一切两半,歪斜着躺在那裏,像一具扭曲的尸体。
耳朵裏响起一阵吹拉弹唱,一群人聚在桌前吃饭,迎春身旁坐着个面容苍白的男人,他头上戴插红花的小帽,脸上挂着喜滋滋的笑容。迎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碗筷,仿佛想象到了它们摆在自己坟头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