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哀看着燕轻裘,却不再多言,只伸手探了探炉上的一壶热水,径自倒出来开始洗漱。过了一会儿见燕轻裘也自顾自地收拾行囊,又抱起一床棉被铺在地上,便问道:“怎么,飞花公子生我气了?”
燕轻裘手上动作一顿:“慕容兄何出此言?”
慕容哀抹干脸上的水,指指那张床:“这般天寒地冻的,飞花公子体质不如我,却要去屈就冷冰冰的地板,是不屑与我这魔头抵足而眠吧?”
燕轻裘有些好笑:这些日子他和慕容哀一路北上,起初为避开武林人士,都是夜宿荒郊野外,后来天气越来越凉,便投宿客栈,不过都是分房住的。而这小店统共就一个单间和一个通铺的大屋,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他知道慕容哀不喜和人接近,这才自己选了睡处,不料听慕容哀的口气,倒有些不悦了。
见他没有回话,慕容哀嘴角微微翘起,又追问道:“莫非飞花公子真是听信了青城派那些蠢货的话,怕我不轨?”
燕轻裘已经知道他脾性,索性将棉被抱回床上,笑道:“慕容兄不是说既然沾了泥就甩不掉么,我今日就做盆水,看看能否亲身一试,还慕容兄一个清白。”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只怕这一晚过去,你也不清白了。”
燕轻裘毫不在意,也洗漱规矩,脱了外袍躺到床上,将朝外的半边留给慕容哀。
那人则先坐在一旁,吐纳了一刻半时,这才除衣登榻。燕轻裘本来就浅眠,也没有那么快睡着,只感觉身旁有阵凉意,随即灯烛便灭了。
客房中登时一片漆黑,而慕容哀绵长的呼吸声若有似无地在耳边响起。燕轻裘头一遭距离他如此之近,只感觉温热的气息传来,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非花非麝,实在罕异。迷迷糊糊中,他竟有些倦意。
此刻慕容哀却突然开口了,如耳语般地说道:“燕贤弟……他们说我的那堆浑话中……却有一条并非虚言……你可知道?”
燕轻裘睁开双眼,慕容哀却闭着眼睛没有瞧他。燕轻裘知他晓得自己醒着,不料慕容哀最终微微一笑,轻声道:“快安歇吧,明日一早还要赶去涿州。”
第二日天一亮,雪果然住了。
燕轻裘不想与那些青城派弟子打照面,便与慕容哀早早地结了饭钱房钱,趁着天微微亮,再次上路。
他二人此番去涿州乃是冲着三月前被害的“绿衣侯”宁梦山去的。
那宁梦山乃是使枪的行家,在中原武林算小有家产的富户,平素嗜好武学,轻易不出家门,就爱与几个朋友切磋。因他中年以后绝少踏足江湖,虽有名声却交游不广,他被害之后全家二十余口也尽遭屠戮,故而几个朋友料理了丧事,又去参与五大世家的追凶,那空宅与墓地倒真是少有人踏足了。这正好合了慕容哀的意,成为他开馆验尸的首选。
燕轻裘知道慕容哀不是一个听劝的,且此举大是冒犯死者,但为了查明真凶,也决定不拘小节。昨日来,他就对那几个青城弟子为何会千里迢迢来去涿州颇为好奇,听他们闲谈,似乎自己与慕容哀种种不堪的谣言已经流传开来。
燕轻裘也无意去辩解,只是对慕容哀的那句话有些费解,但他生性乐天,只觉着别人愿意说的自然会说,若要追问未免无趣,于是便不再挂怀。
二人的马都是买来的良驹,又一路紧赶,比那些青城派弟子早了半日来到涿州。宁家的吹愁山庄便在涿州城外东北方向,快马加鞭的话只需要一个时辰便到。慕容哀与燕轻裘商量,不如出城去用午饭,这样晚上正好进去山庄内。虽然仆人的尸首都教领走了,不过宁梦山和家眷的棺材因他好友急于报仇,都就近埋在了后院当中。他那几位好友商定,等大仇得报,用仇人首级祭过冤魂,再迁葬至宁家祖坟。
慕容哀与燕轻裘在涿州城中不敢纵马,便缓步而行,两人仍像之前那样遮了个严实,加上马驮的行囊,倒真如同普通旅人一般。
走到一处寻常街道时,燕轻裘与一个灰衣青年擦身而过,后者看了他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燕轻裘心中暗叫糟糕,连忙一把拉住他,笑道:“子孝贤弟,真不想在这里遇见你,来来来,快与我去喝两杯。”
走在燕轻裘旁边的慕容哀见此变故,虽然未曾出手,眉宇间却多了一层戒备。
燕轻裘即刻又转头道:“子孝贤弟乃我在京城的旧识,不想今日在此偶遇,实在是巧得很。”
那灰衣青年见到他身边的人,眼睛更瞪得如铜铃一般,乌珠子都要滚落出来了,张着嘴只“你……他……”地嗫嚅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慕容哀讥笑道:“二位若要叙旧还是找个偏僻的所在才好,如此这般在街上拉扯,怕是要让人以为拿住了贼在理论呢。”
燕轻裘连连点头,拖着灰衣青年进了一个无人的巷道,这才放开。慕容哀牵着两匹马站在三丈开外,也不过来。
燕轻裘见四下无人,叹气道:“子孝,你为何会在这里?”
原来那灰衣青年复姓南宫,名诚,字子孝,是五大世家中南宫家的人,年龄虽不过二十出头,算起来辈分还是司马笑的表舅。可惜他生母乃是一名姨娘,并无地位,加之他资质平平,实在不受宠,故而一直在南宫家做些杂事。燕轻裘却知他弹得一手好琴,偶尔便会去找他合奏,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南宫诚见燕轻裘发问,脸色又变得古怪起来:“燕兄还问我哩,莫非竟不知这些时日江湖上人人皆在探访你的下落?我家老太爷听了司马笑的回报,便将空余人手都拨给他调遣,如今五大世家和各门各派都说飞花公子与魔刀勾结,要拿你呢!”
燕轻裘心头一紧,顿时想起路上遇到的青城派弟子,问道:“子孝也是为此而到涿州?”
南宫诚点点头,颇为无奈。他看了看那边的慕容哀,露出些怯意,压低声音道:“我知燕兄为人,决计不能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然而叶家众人与司马笑都众口一词,言之凿凿,甄夫人和叶氏兄弟更重伤在身,江湖上的传言便愈加难听了……燕兄,莫非你……真与‘魔刀’一路?”
燕轻裘虽不在意旁人胡说,却不愿友人有所误会,这样一时半会的又难以辩白,思索片刻,只好艰难地点头道:“我确与慕容左使一路,然而叶家之事另有缘故,子孝若信我,切不可因那些闲言闲语而见疑。”
南宫诚连连点头,却又不住地看着慕容哀,脸色颇有些惶惶不安。
燕轻裘口中略微发苦,只叮嘱南宫诚勿要将他们的行藏泻露出去,又问了些其余杂事,便与他匆匆道别。
慕容哀留在巷口,手中随意捏了团雪揉成个球,见南宫诚从另一头走了,他便将那雪球扔在地上。雪球瞬间沾上了黑泥,然后溶成了一滩。慕容哀也不多话,只向燕轻裘微微一笑,径直转出了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