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冬日的第一场雪便飘飘洒洒地落满了从保定府到涿州的官道。一路上寒风呼啸,行人稀少,别说官家的驿站掩着门,连一些个开在路旁旅店酒馆也冷冷清清。平日里殷勤揽客的小二把双手拢在袖中,直往炭火炉子旁凑。天色越是暗淡了,那寒气越是从旮旯角落里不多让地涌出来,将人都要冻死了。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却有一队膀大腰圆的汉子骑马北上,他们各个穿着黑衣,背上背了长剑,剑柄上血红的缨子被风吹得乱舞。他们一到那挂了幌子的酒馆,便纷纷下马来,进到了店里。
小二一见五六个背着兵刃的江湖豪客到来,立刻上去小心招呼,陪着笑脸问明了来意,很快就将烧酒与牛肉送上,又去后院中清理出两间干净的客房。
那些汉子打量周围,见这店中只有一个干瘪的掌柜,另一个角落里也不过坐着两个食客,看也不看他们,只顾吃着面前的酒。他们叫小二多搬了一个炭火盆,其中最年长的一个用官话问道:“店家,你们这里到涿州还有多少路程。”
“客官们骑的好马,若明儿雪住了,只需两天。”
那人又朝角落里瞥了一眼,道:“那两位也是住店的么?”
小二甚为乖觉,连忙道:“客官切勿担心,那二位都是普通客商,只住一晚就上路的。”
这汉子点点头,打发他走了,才拿起筷子吃饭。
一个年纪较轻的男子低声说道:“二师兄心细如发,不过量此小店也没有什么古怪,咱们不过偏安一个晚上,尽可放心了。”
年长汉子笑道:“马师弟说得在理。如今江湖不太平,多问两句一些总是好的,凡事不得不多注意些啊。”
他们二人交谈,旁边的同行者也听在耳中,其中一个乐呵呵地为他们斟了满碗的酒:“二师兄,师傅派你出来果然是最在理的,我们师兄弟八人就属你谨慎,不过你也不是铁打了,连着赶了这几日的路,今天还不好好地吃喝一顿,睡他一觉么?”
年长汉子叹了口气:“诸位师弟都晓得,现在江湖上风声鹤唳。自从半月前魔刀杀了‘双刀王’叶善叶大侠,还伤了三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处都在传说他要找下一个试剑的。如今各门各派都小心应对,你我在外行走,也少不得要比从前更把细才是。”
另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汉子咂了口烧酒,插嘴道:“要说那慕容哀,果然不愧是坐魔教第三把交椅的,居然能在司马公子、寇老英雄等六个有名有姓的高手围攻下全身而退,要想防他还真不容易。”
姓马的汉子冷笑道:“六师弟莫不是忘记了,魔刀可不是独身迎战的,还有燕轻裘做他的帮凶,那也是个厉害角色哩。”
八字胡放下酒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我也是觉得奇了,那飞花公子从来都是正经人,行侠仗义,虽然年纪轻,倒一直有个好名头,什么时候与魔教妖孽混到一堆去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说不定他们早有勾结,只是表面上做出正人君子的模样罢了,否则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叶家,还重伤了断喉娘子和叶氏兄弟?”
又一人也道:“是了是了。听说当晚燕轻裘与魔刀兄弟相称,亲热得很,倒像是关系匪浅。”
姓马的汉子啐了一口:“燕家好歹也是名门,燕轻裘竟自甘堕落,令人不齿。”
年长汉子皱眉道:“燕轻裘的兄长乃工部郎中,竟不对小弟多加管束么?如今燕轻裘与魔刀犯下这样的大恶,也不晓得他知情不知情。”
那马师弟笑道:“据说燕轻裘当年中了举人却不愿做官,把他兄长气得半死,早言明不再理会他的事。”
八字胡一边吃酒一边猜度:“不知燕轻裘为何要与魔刀搅和在一起?按理说他不曾去过塞外,魔刀也极少踏足中原,一个是书香门第的官宦之后,一个是魔教教主的徒弟,怎么看都没有什么交情。况且燕轻裘当年的成名一战,还杀了六个魔教掌令使呢!”
一个圆脸少年插嘴道:“我听说魔教男女都会施展秘术,只要得了机会,就能用药物控制人的心智。当年崆峒派的陈少华陈大侠,不就是被魔教妖女迷惑,杀妻灭子么?”
几个人都笑起来,那姓马的拍拍他肩膀,打趣道:“金师弟,你年纪还小,并不知道陈少华吃的什么药。”
圆脸少年面上一红,强辩道:“我已经去过春红苑了,自然知道的。那些戏子小倌儿,也见过……有什么奇怪……”
他这样一说,周围的笑声却更大了,姓马的戏谑道:“失礼得很,原来金师弟也大了。若如你所猜的,我倒听说过:那燕轻裘眉眼虽然平常,却有几分风流神采。慕容哀要是瞧上了他也不奇怪,就不知到底是谁喂谁吃了秘药。”
那年长的汉子皱了皱眉,打断他们:“好了好了,莫要胡说!这些没有根据的事情私下玩笑就罢了,若是教旁人听了去,必然觉得我们青城派弟子不尊重。以后切不可将下作的话摆上台面来!”
几个师弟挨了训斥,都面带尴尬,这才低下头来老实地吃饭。
这时只听得旁边那两个人叫了小二来结账,然后走过他们桌旁。被称作二师兄的汉子留意了一下,见他们一高一矮,都戴了帽子、护耳,黑色的大氅裹了个严实,看不清模样。不过二人连看也没有看青城派众弟子,便漠然地回到后院的客房去了。于是二师兄也不在意,只匆忙地吃饭,预备好好休息后一早便上路。
那两个“客商”回了自己的客房,里面早叫小二升起了炉子,暖烘烘的,十分舒服。他们进去关了门,就将帽子、护耳和大氅都脱下,放到一边。
慕容哀并不喜欢束发,又将簪子摘了,任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燕轻裘这些日子与他同行同住,早已经习惯了。慕容哀见他脸色如常,便笑道:“飞花公子真是好涵养,那些青城派的乱嚼舌头,你就不让他们学个乖?”
燕轻裘摇摇头:“慕容兄不是也没在意吗?”
慕容哀轻蔑地一笑:“我的名声历来就糟得很,不外乎就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一类的判词,因为身在圣教,又多了个魔头的名号,如今再加上一条淫邪不端也不打紧。不过飞花公子乃青年侠士,米酒仙的得意门生,跟我一搭,不是白璧蒙尘么?”
燕轻裘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什么白璧,即便是,那些闲言闲语也不过是些许尘埃,大风一吹就干干净净了。”
慕容哀突然冷哼一声:“我看你倒真还是块石头。要知道闲言闲语也有可能变成泥淖,等你陷进去,要出来可就不容易了。即使脱身,也甩不掉遍体污浊。”
燕轻裘突然一愣,只觉得他这几句话寒气刺骨,跟方才的玩笑大不相同,一时间也没有想到该说什么,竟颇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