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轻裘正要大骂,却感到脊背一麻,全身力气顿时,不由得软软地坐倒在地。
慕容哀松开手,扶住了他,轻声道:“若不如此,绝尘可是听不进我的话了。”
燕轻裘心中恼怒,面颊涨得通红,恨道:“事到如今,还有何话说?我一片真心待你,你却……”话未说完,只感到一阵心凉,不由得长叹一声,不开口了。
慕容哀见他如此神情,眉头微微一皱,却在他跟前相对着坐下了。慕容哀将掉落地那柄竹箫放回到燕轻裘手中,低声道:“绝尘如此,可是在气我有所隐瞒?”
燕轻裘惨然道:“你我萍水相逢,你本就不必对我据实相告。我平生为人处世,只求安心,我对你没有什么亏欠的,这便足矣。”
慕容哀苦笑道:“绝尘竟连声‘大哥’也不愿意叫了么?”
燕轻裘道:“不敢,阁下如今乃是《天魔经》唯一传人,位居光明圣教教主之位,在下江湖草莽,不敢高攀。“慕容哀哑声笑道:“飞花公子品性高洁,果然容不得欺骗糊弄。我原本也想到此节,然而三十余年怨气加身,终于不能放弃。”他顿了一顿,见燕轻裘侧脸不看自己,也不见怪,继续道:“我自小便觉察父母与自己不算亲,虽然衣食无忧,却远不如兄长那样受宠,后来经逢大变,才知道父亲一直构陷我;后在光明教中,封行云虽有养育之恩,却不如说是养着他的武功秘籍。且当时光明教内各方势力你争我夺,没有本事的要么安于下位,要么便是早死。我既然已在教主身旁,少不得多受了注意。而封行云器重我,也正是树我当个靶子,教中各派盯住我,暂缓下许多争斗来。绝尘可想一想,若我实话实说,直露有意于教主之位,当真能活到现在?”
燕轻裘知他所言不虚,却仍无法释然,反问道:“你我初见,确实只是泛泛之交,你不能明言倒也不错,我只是叹你防备之心竟如此重,结义之情如今看来便是个笑话,倒不如就此分开,莫再相见。”
慕容哀猛地紧盯着他,双眼在披散的黑发间竟然显得有些慑人。若是方才那堆武林人士见了,又会心生惧意,如临大敌,然而燕轻裘却是不怕的,见慕容哀看他,反而苦笑道:“你如今乃是唯一练成叱魂功的人,也是唯一晓得《天魔经》的人,那些妄图再夺经书的人都不是你的对手,若你要回去光明教总坛执掌教务,正是易如反掌。且光明教总坛也总比中原来得稳固。你毕生所愿已经实现,合该享受。”
慕容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低头笑起来:“若我说,若能与你同游天下,那什么教主我不做也罢,你可愿信?”
燕轻裘浑身一震,虽然仍不转头看慕容哀,心中却是如波浪翻转,饶是他聪明过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容哀伸手拉住他手腕,低声道:“我活了三十余年,讲过知心话的人除了儿时的柳家长辈、仆从,便只剩下绝尘你了。我自从去了光明教总坛,便立誓要用《天魔经》练成神功,夺取教主之位,报柳家灭门之仇,若不如此,我活着又该如何?然而与绝尘相知,却是我从未料到的,不怕绝尘笑话,这些年来,即便我身居教中高位,也不如这几个月来得快活……”
燕轻裘只觉得那人手掌滚烫,竟烫得他胸膛也热起来了。他也不是傻子,在心底深处早已经明白慕容哀所表露早不单单是手足情谊,然而这般惊世骇俗的事,便是有风流之名的飞花公子,也不敢轻易许诺的。况且燕轻裘心中还有一虑:不知在那人话中,又有多少真心?
慕容哀见燕轻裘依旧沉默不语,突然拿起他手中竹箫,笑道:“绝尘不信我话?却可知我早已将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
说罢,用手指探入竹箫下头,轻轻地往外捻拨,竟掏出一卷极薄的白绢来。他将那白绢展开,递给燕轻裘。
燕轻裘对着火光仔细一看:只见白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右上首提了三个略大的楷书,赫然是“天魔经”!
燕轻裘大惊失色:“这竟然是……”
慕容哀笑道:“不错,这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份完整的《天魔经》。我用最细薄的丝绢誊写了,又用药炼过,即便遇水也不会昏花,然后卷起来用胶贴附在你的竹箫内,平时用起来倒无妨,若要取出,只需轻轻揭下便可。”
燕轻裘诧异道:“你何时将此物放入我竹箫内?”
慕容哀道:“绝尘难道忘记了我曾取走你的竹箫?”
这话让燕轻裘双颊泛红——正是那夜荒唐之后,自己失却了竹箫,慕容也不见踪影。这么说来,他一早便将《天魔经》藏于自己兵器内。这样想来,他将竹箫归还,分量真重于千金。
燕轻裘看着那薄得几乎透明地绢纱,颤声问道:“你为何要将此物给我?人人皆想要它,你可知若我有一日也禁不住习练了这功夫,那便是你的对手。”
慕容哀笑道:“绝尘以为我会担心这个么?你若想练便练好了,我与那些俗人追逐之物,你都视如粪土,若不知你秉性,我怎会倾心?我还有一层考虑你可知?”
燕轻裘面颊发热,微微摇头。
慕容哀柔声道:“我自进入中原,说不准是有去无回,《天魔经》虽然引来纷争无数,却还是难得的武功秘籍。我若要死了,定将身上这一部先毁去,但我却不想害它失传。能受之而不起贪念的人,我唯一知道的便是你了。”
燕轻裘拿着那张薄绢,只觉得心中震颤渐渐地平息下来,倒是有了另一股暖意从膝盖传来——慕容哀的掌心正放在他膝盖之上,身体微微前倾,便好似两人最亲昵的那段时光。燕轻裘忽然想到,在自己悲叹慕容哀的欺瞒之时,那人却已经将信任交予自己,如此想来,自己当时为何又要那般伤心失望呢?
燕轻裘将薄绢折好,放入怀中,突然一笑。
慕容哀眼也不眨地看他,见他发笑,却有些惊疑不定了。
燕轻裘盖住他手掌,笑道:“这几月来我实在乏得利害了,同游天下是没有力气了。”
慕容哀眼中光彩立刻急速地暗淡了下来。
燕轻裘却跟着说道:“你若愿意先回浮月山庄治好背上伤口,我需得回金陵拜望兄长,好好叙谈,而后再来探你。你如能重拾琴艺,与我合奏,我便留下,即便将来我二人相偕出游也不至无趣了。”
慕容哀先是一愣,随即呆呆地笑起来,那眼眶中竟有些闪光。他俯下身,将头脸朝下搁在燕轻裘双膝之上,而那人轻轻抚住他头颅,弯起了嘴角。
江湖虽有惊涛骇浪,历劫却得生死相知。
(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一年多的追文历程,感激不尽。俺写得慢,又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武侠bl,有些地方很生涩,也有很多问题,俺会再修改、订正的。
另外有同学肯定要掀桌:h在哪里?
h会有的,啥都会有的,俺会用番外来专门放他们幸福的夫夫生活。
所以想看h的同学不要怨念,请期待番外,哈哈,暂时到这里,欢迎大家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