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竟是杨重发出吸髓剑来,紧要关头救了司马彻寒。
众人还在惊诧,只见杨重飞身下来,抽出长剑,一下子将司马彻寒左臂斩落,又迅速点了他几处大穴,撕下前襟牢牢地绑住创口。那左臂掉落在地上,烂成一堆腐肉。
司马彻寒已经疼得快要昏厥,然而一丝神智尚在,也晓得杨重乃是救自己,竟不反抗。
燕轻裘见司马彻寒性命保住了,也无暇去探知杨重怎样死而复生,只管先救肖春笛。那吸髓剑能将血液骨髓尽皆抽出,极是可怕,如今之计,需下狠手。他点了肖春笛几处要穴,然而血流仍是汹涌,便向慕容哀道:“大哥,需得你来帮我!”
慕容哀知他为的是救米酒仙,而肖春笛也算得上自己的灭门仇人之一,若不是无法可想,他断不会向着自己提出这般要求。
此刻肖九也跌跌撞撞地过来,看着义父肩头流血势头,急道:“不成,这般下去,只怕不需一刻钟,血就流干了。”
肖春笛眼前发黑,喘息道:“吸髓剑有倒钩,硬拔是不成的……须得……须得将肩骨震碎,再……剖开……剖开皮肉取之……”
此法惨烈如斯,燕轻裘便是听着也不禁皱眉。然而慕容哀却已将手按在他肩头处,对燕轻裘道:“我来碎他肩骨。”
燕轻裘点头,从旁人身上找到一把匕首,交给肖九——他父子皆医毒相通,终究在行一些。肖春笛掏出上好的金疮药交与燕轻裘,便闭上双眼不发一言。
这两头忙着各自疗伤,那头司马笑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双目盯住正为司马彻寒裹伤的杨重,脸上神情有喜有悲,竟像傻了一般。杨重好歹止住了司马彻寒创口之血,抬起头来便见司马笑走到跟前。他淡淡一笑,道:“怡怀,不必担心,令尊当无性命之忧。”
司马笑双唇颤抖,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嗫嚅道:“你……没事么……”
杨重掺扶着司马彻寒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才答道:“也不算多好,旧伤未愈,有些气短。”
火光下,他果然脸色苍白,也消瘦了不少。
司马彻寒缓过劲头,看着这人,不禁问道:“你为何没死……莫非真是肖氏父子所救?”
杨重道:“那日庄主对我下的杀手,确实令我不能抵挡,那日我不过是失血昏迷,却没有断气。肖九肖公子说是救我,倒也不虚,然而却是想我助他,我承他大恩自然应当,知他对付的乃是司马家,便推却了。为了保答,我许诺他必为他做一事,并以杨家令牌为信。”
司马彻寒又道:“那你为何会来唐家?莫非……还是要报仇么?”他虽然如此说,自己却都不信——若要报仇,方才又怎会及时救他?
杨重沉吟半晌,看向司马笑,只见那人脸上凄切万分,目中却又全是渴望,心里不由得软了三分,低声道:“在下还未离成都,便听说武林人士纷纷来去唐家,心中不安,便暗中跟随来此。见场中恶斗,本不愿参与,然而危机之下,也不得不伤了庄主,望庄主莫怪……”
司马彻寒苦笑道:“我哪里能怪你?你那一剑即便斩下老夫的头,老夫也没有话说……杨门主以德报怨,老夫……老夫……”
司马彻寒一生倨傲,此刻不免惭愧——他当日对杨重下了杀手,毫不留情,就是为了掩盖家丑,然而没有想到杨重之死竟令儿子心绪大乱,几乎父子决裂,自己多年经营的声誉和图谋武林的大计也毁于一旦。此刻杨重“死而复生”,竟还救了自己性命,这一连串事情跌宕起伏,是他半生业未经历过的。
他此刻重伤,死里逃生,杀气已经消了一半,瞧着杨重,不由得问道:“却不知杨门主为何会如此宽宏大量,竟相助老夫?”
杨重看着司马笑,长叹一声:“庄主杀我,无非是为怡怀之故;我今日救援庄主,也是为了怡怀啊……”
此言一出,司马彻寒心中百味杂陈,心头虽有恼怒,也有愧疚,更有些许不甘,种种不能细言,只能低头不语。
司马笑走到他跟前,直挺挺地跪了,道:“父亲大人在上:二十年前,你便有雄心称霸武林,曾言道要将中原与魔教之恩仇化为乌有,令黑白两道尽皆臣服。孩儿佩服父亲大人之雄心壮志,原为马前卒。父亲命我加入魔教,以为内应,孩儿从命;父亲需要孩儿服食魔教之秘药以抗毒性,孩儿也从命……孩儿知道父亲加害……加害他,也是为了孩儿的名声……然而二十年来,孩儿已经乏了,再多的名头加身,也只是虚壳,半点也暖不了心呐……”
司马彻寒怒气之下又要一掌打去,然而见儿子面上泪痕交错,言辞恳切,阴晴了几圈,终于脸色灰败地放下手来。
此刻他只剩一只右手,武功已经丧失大半,而活着的人又将他数十年来的隐秘及家丑听了一个透,早晚要传遍江湖,不由得万念俱灰,闭目长叹:“报应、报应……”
杨重见司马笑兀自跪着,上前扶起他,两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露出微笑。杨重对司马彻寒道:“请庄主听在下一言:当年在下先辈为守承诺,被判为魔教同党,杨家一蹶不振,在下继任后也曾发下宏远要振兴‘东海杨家’。然而行走武林,与怡怀结识,才发现原来为虚名而活是最累的!我敬他至孝,却也疼他屡屡做下违心之事,如今走到这一步田地,将来他如何在江湖自处?庄主有雄心大业,就舍得让亲生骨肉做个铺路石?此番生死之间,在下想得也明白了:只求怡怀能与我回去东海昭明岛上,从此自在,杨家与司马家被旁人怎样评判皆不重要。望司马庄主也能放下执念,莫再多造罪孽。”
这一番话可谓出自肺腑,莫说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听得暗暗感叹,司马彻寒也不禁眼眶发热。
他闭目不语,半晌才抬起头来,转向耶律鹄,哑声道:“耶律教主,只怕接下来的事情,得你自己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