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轻裘又好气又好笑,米酒仙嘴馋贪酒已经是老毛病了,没曾想连唐门这样的地方也敢摸进来。然而他毕竟估计师傅的颜面,只问道:“师傅果真看清了那黑衣人?”
米酒仙叹了口气:“我原本是在外廊那里找个小丫鬟截了些酒吃,听到旁边房内有响动,就顺势跃进去,彼时那黑衣人已经得手,我确未看见他的面目。只是背影衣着与慕容小子极像,手上又拿了把银色长剑,故而胡乱叫嚷了几句,跟着追了出去。”
燕轻裘又问道:“师傅可有追上此人?”
米酒仙瞥了一眼胡之远,哼哼道:“那人轻功虽然高妙,若非胡老五非缠住打闹,我老人家也追得上。”
胡之远面色不悦,却因此时唐旭在场而不着急说话。
唐旭又是一笑:“二位一唱一和真是精彩,总计来说便是不能肯定行凶者为慕容左使,可惜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你们自说自话,又怎能令人信服?若那黑衣人不是慕容左使,今夜左使又在何处?”
慕容哀道:“我与绝尘本在客栈将息,闻听酒仙人与胡大侠飞身路过,这才追出去看个究竟,因此才知唐大奶奶被害。既然无人可证我不曾来过唐府,就烦请阁下容我查验大奶奶尸身。”
他这要求虽是个好法子,燕轻裘却觉略显突兀,更不要提唐门弟子本就怒气冲冲,自然更觉得此乃大辱,顿时一阵大骂。
慕容哀面色丝毫未变,只看向唐旭。
那唐旭等门下诸人骂了半刻,才慢吞吞地道:“拙荆尸身就停在堂上,若慕容左使要看也无妨,只是须得当着诸位的面来,否则若是阁下动了什么手脚,老朽又怎能知道?”
慕容哀对其讥讽毫不介怀,拱手道:“多谢。”随即走上堂前,立于红木棺材旁。此刻棺木未封,棺盖靠在一旁,露出里面躺着的大奶奶唐秋荷——
只见她体态丰腴,五官秀美,然而此刻脸色苍白,双唇微张,口齿间留有涌出的血迹。虽然双目紧闭,但是脸上仍旧有惊愕痛苦的残影。在喉间有一剑创,长不到寸许,然而极深,可见创口紧缩翻出的些许红肉。
慕容哀躬身细看了半晌,伸手略微比了一比那创口长度,又立起身来,略略皱眉,对燕轻裘道:“绝尘,请过来闻一闻。”
燕轻裘虽然不解,然而依言上前。慕容哀低声对他说道:“绝尘且躬身闻闻唐大奶奶尸身,可有什么味道?”
之前查宁梦山之尸身时,燕轻裘教尸腐气熏得作呕,如今虽见唐大奶奶还近似活人,却仍有些忐忑,硬着头皮俯下身去,便觉一股奇特味道直冲鼻端:有血腥之气,又有女子香粉之气,更有一股药味混着檀香,闻之胸口发闷。
燕轻裘神色奇异,还未发问,又见慕容哀伸手在唐大奶奶尸身的胸口上腹按了两下。
那红衣女长老大怒道:“魔头轻薄,竟辱尸身!”
慕容哀嗤笑道:“原来阁下见过验尸不摸不碰的,便是衙门仵作怕也做不到吧?”
那女长老脾气暴烈,顿时便伸手探入了腰间的鹿皮袋,唐旭却喝止道:“且慢!”他一直站在慕容哀对面,虽离了数步之遥,却将他们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见二人私语,便知定有内情。
他上前问道:“二位既然见到了尸身,有什么疑点便请说明。”
慕容哀起身道:“唐大奶奶身上并无内力击伤的痕迹,骨骼也无折断,咽喉一剑乃是致命伤。”
唐旭磔磔一笑:“慕容左使说这些岂不是废话?拙荆正是死于‘啜血剑法’,盲眼人都看得出。”
然而燕轻裘却知慕容哀有深意:他适才抚按唐秋荷之尸身,定然灌注了内劲,而并未发现骨骼断裂,可见唐秋荷临死前并未中“棉里针”的掌力;但那尸身上的气味又甚是熟悉,似在何处闻过,两相交杂说不定慕容心中已有判断。
然而在宁梦山的尸首已经毁了,“棉里针”之事又只肖九与他们面对面时承认过,若坦白真凶乃习练“棉里针”之肖春笛,不啻于又剥了唐门一层颜面,更会被说是泼污水。而且现今唐大奶奶尸身上又无任何断骨,扯到“棉里针”只怕堂上无人肯信,反而更觉荒谬。
慕容哀对唐旭道:“阁下说得不对,虽致命伤是咽喉一剑,然而无人见到当时凶手的招式,怎能判定就为我的独门剑法?且我的‘快意秋霜’剑面只有两指宽,与寻常长剑相比,更轻更薄,而大奶奶喉头创口却有一寸,怎会是我伤的?”
唐门中有人插嘴道:“杀人时换把兵器,又有甚奇怪?以此为据,未免可笑。”
慕容哀左手拇指一拨,“快意秋霜”铮地弹出,银光一闪,落在右手掌中。
他这一动,引得其他人悚然一惊,纷纷拔出各自兵刃,就怕他立时便要翻脸动手。孰料慕容哀只在剑身上一弹,大笑道:“我平生杀过多少人都记不清了,然而却记不得哪一次不是用的这把‘快意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