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哀为他拭去额上冷汗:“绝尘不必为我担忧,今日既然吃了这么多苦,索性一次吃完,然后便可调理复原。”
燕轻裘点头道:“小弟也是此意,便要劳烦杜掌柜的再辛苦一阵了。”
杜圆山从桌上陶碗中又呷了口药,压下咳嗽,挽起袖子走上来。
此刻燕轻裘身上银针,只留下了身柱、神道、神堂、至阳、中枢五个穴位中的,慕容哀便用左手托住他后腰,右手贴在前胸,缓缓发力。
这一番用劲,杜圆山要的是隔山打牛的效果,劲道须得散漫出去,将五枚针一齐逼出。因此慕容哀催动内力,却不敢任意释放,需压服大半,这才能不伤了心脏,又能从背部透出。
慕容哀只感觉手掌下的肌肤湿冷细滑,却不敢心猿意马,这一番天人交战非但不能为燕轻裘所察,更要自己收敛,加上掌控内劲的力道也不小,着实大耗心神。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慕容哀便觉得比之红叶山庄的连环大战更累上十倍。
杜圆山紧盯着燕轻裘背部,见针头浮起,立即出手如风,只一眨眼功夫便将剩下五枚银针全部拔除。
燕轻裘一阵松快,全身凝滞的气息为之一畅,丹田中暖意不绝。然而他毕竟封穴过久,这股内力涌出,有些激荡心脉,加之前隐忍了大半天,眼前忽地一黑,竟软倒下去。
慕容哀一惊,连忙将人接住。杜圆山搭上燕轻裘手腕按了一按,道:“左使不必担忧,这是累极了,自然要昏睡过去。”
慕容哀略略放下心来,忙用衣衫将燕轻裘包裹起来,唯恐他着凉。杜圆山见他细心关怀,也不多说,只笑一笑,道:“左使这番损耗也不小,不如与飞花公子暂且住上一夜,明早再走。之后五日内,飞花公子的内劲可缓缓复原,只需吃些补气药物调养即可,莫与人动武是最好。”
慕容哀点头:“多谢掌柜的指点,在下也不客气,便叨扰了。将来杜掌柜若有需要在下的时候,只需直言。”
杜圆山在靠椅上坐下,咳嗽了一声,口中却道:“能得左使这般应承,在下真是赚足了。可惜在下为飞花公子除针,乃是为了报答肖九的一个人情,也当是为他还债,因而左使不必挂怀。此地还有间空房,若做事不嫌弃,就暂且将息吧。”
慕容哀略一点头,便抱住燕轻裘站起来。他这一动,才感觉足下发虚,眼前也一阵晕眩,不由得暗暗吃惊,等到踏出屋门才惊觉天已擦黑——原来这一场取针,竟耗了整天,难怪他内力如此深厚,也略感不支了。
燕轻裘迷迷糊糊,只觉得浑身若浸在温水之中,四肢百骸中真气流转,暖洋洋地十分舒服。这一阵子他受苦颇多,直到今日才能睡个好觉。等到半夜醒来,只觉得腹中饥饿,满不情愿地睁开了眼,却登时满脸通红。
原来慕容哀就躺在他身边,两人鼻尖相对,隔了不到一寸,连气息都暖暖地扑在面上。虽然二人衣衫整齐,却同盖了层薄被,实在亲昵得紧。
燕轻裘连忙挪动身子,退了几分。慕容哀因他这番动作醒过来,见他满脸窘色,不由得一笑:“绝尘千万勿怪,我实在乏得很了,倒头便睡,可什么也没做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下,燕轻裘面皮几乎烧起来,立刻摇头:“今天多亏了大哥,小弟感激不尽……大哥若是还困得紧,那就好好安睡……”他作势要起身,却被慕容哀拉住了手腕。
燕轻裘讷讷地不知说什么,慕容哀又笑道:“绝尘可曾试着运气?功力恢复了几成?”
燕轻裘暗暗运劲,答道:“也不甚多,大约四成还是有的。”
慕容哀点头道:“调养几日,定会复原,绝尘尽可放心。”
燕轻裘又谢了他,思忖道:“这番除针,多亏杜掌柜出力,更是欠了肖九的人情,若是他真的来讨,大哥准备怎地应对?”
慕容哀却不慌张:“他是欠了咱们的,他不来找我,我也依然要去寻他。肖春笛的事须得弄清:中原连环血案是否真是他一人做下?决不能凭肖九一张嘴便认定。且听他话中深意,怕是教内与此事的牵扯也是不少。绝尘武功恢复,我也少了件挂心的事,明日一早便要在城中细细查探肖春笛躲藏的所在。”
“大哥怎知肖春笛躲在这里?”
“肖九约我在成都相见,此地必然大有利于他,只怕他那义父在此已经经营多年。”
“但是唐家势力以蜀中为根本,肖春笛乃唐家弃徒,在成都不是更易被发现?”
慕容哀笑道:“我看那杜圆山与唐家也有仇,他尚且能安稳地开药铺,替唐家害过的人医病,肖春笛为何不能在此安身?唐家历来心高气傲,睚眦必报,虽然能追杀仇家到天涯海角,只怕近处的动作却反而瞎得看不清呢。”
燕轻裘听他说得有理,也不再多话,见慕容哀兀自拉着自己的手腕,不禁尴尬起来,低声道:“既然如此,大哥便先休息,明日咱们再想法子吧。小弟有些饿了——”
话音未落,却觉得手上力道更紧了一些,他正要发问,却见慕容哀霍地做起来,双眉紧皱,大声道:“不妙!”
燕轻裘正在诧异,慕容哀突然放开他,跳下床去,连鞋子也顾不得穿上,便飞奔出门。燕轻裘不明所以,连忙跟随在后。
还未容他多走两步,慕容哀已经去而复返,脸上神色凝重。燕轻裘连忙问及原委,慕容哀道:“适才醒来,我觉察体内真气不足,竟与之前为你取完针后一模一样,已经隔了近两个时辰,以我如今的修为,当恢复如常才是。”
燕轻裘大惊:“这是为何?莫非……中了暗算么?”
慕容哀沉吟道:“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难保不是已经逃走!自从来这地方你我便没有吃喝什么,中毒倒是不大可能——”
燕轻裘突然抬头:“不对!那杜圆山的小厢房内一直烟雾缭绕,难道有鬼?”
两人顿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燕轻裘才低声道:“大哥……我心中倒有一猜,可未免荒唐,实在不知该不该说……”
慕容哀笑道:“绝尘与我之间,还有何不能说的?”
燕轻裘心中虽欣慰,神色却依旧不露,他斟酌片刻,低声道:“大哥……我猜那杜圆山……兴许便是肖春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