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陈世襄照常起床,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下楼来。
包力已经离开,陈世襄跟向太太道了早晨,吃过桌上准备好的早餐,骑上自行车出门。
巷子里的邻居们见着陈世襄,都是纷纷笑着打招呼,虽然有些邻居上海话说得快了,根本听不懂,但陈世襄也都是一一微笑点头回应。
出了巷子来到大街上,人声更沸。卖早点的,卖报纸的,拉车的,电车售票的,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喊着叫着吆喝着。所谓闹市,已在其中。
陈世襄深吸一口绝谈不上清新,更说不出是第几手的空气,返还大自然一口温暖的二氧化碳,心中只余留几分诧异。
从出得门来到现在,一切竟然都很正常。
正常就代表不正常。
没人暗中盯着他,这跟他预想中会遭遇的情形不太一样。
不管昨天进屋里那人是谁,对方的目的必然都没有达成。他屋里除了那几套换洗衣服,再没半点有价值的东西。哪怕是小偷,也不可能从屋里找到一毫半毛的银角子。
且小偷只怕不会到一个在街面上颇有几分凶名的巡长家里偷东西,剩下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特务处,党务调查科,地下党,日本人。
会是哪方?
不管是哪方,既然盯上自己,这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
陈世襄心里琢磨着这事,脚下自行车不停,往南边行去。
不多久,陈世襄心中杂念尽抛,那种熟悉的感觉终究还是来了。
有人在盯着自己。
那种有人恨不得把眼睛摘下来粘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绝不会错。
陈世襄似若未觉,只管照常骑车,在与霞飞路交汇的十字路口处,将车把手拐向了西段的霞飞路。
路口处的星火书店已经开了门,透过玻璃窗能够瞧见店伙计正在里面扫地,一袭儒雅长袍的店长周明先则是在侍弄着书架上的书。
自行车轮子转动,继续向西,过了已经打烊的丽都歌舞厅,过了还未开门的白天鹅西餐厅,来到三味书屋。
背后的视线像衣服上的鼻涕一样一直黏在他身上,从未消失。
陈世襄路上寻着买报纸和香烟的机会,往后看了几眼。因为没有细看,只是随意一扫,倒不怕惊了对方。
在没弄清对方身份前,陈世襄不好前往区部。
他现在对外的身份是陈文强,是顾瑾养的小白脸,除了特务处和几个熟知内情的人,没人知道他特务的身份,只有来这里最合适。
他和顾瑾的关系不是秘密,随意打听就能知道。
自行车在书屋前停下,陈世襄借着停车的机会,扫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街上情景尽皆收入眼中,只是随意一看,陈世襄目光便自然而然的移开。
顾瑾是个勤快的女孩,三味书屋早早便已经开了门,阿威和阿福都在店里忙活着,听到门外动静,抬头打量一眼,见是陈世襄便打了声招呼,又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顾瑾从里间寻着声音走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上前道。
“里面说。”陈世襄示意。
两人来到里间一张书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反盖着一本翻开的书,1930年江南书店出版的吴黎平翻译的《反杜林论》。
据说译者当初在白色恐怖的高压下,仅仅耗时两个月就完成了对这本专著的翻译。
说来不好意思,陈世襄一个党员都没看过这本书,而顾瑾这位党员预备役,已经学习上了。
“怎么了?”顾瑾察觉到陈世襄与平时的不同,知道肯定有事,压低声音问道。
“昨天有人偷偷进了我房间,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陈世襄拿起桌上的杜林论,看了两眼说道。
“什么?”顾瑾一惊,万万没想到在大清早就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她细长白皙的手指紧握在一起,担心道:“怎么回事?知道对方是谁吗?!”
“放松,别一惊一乍的。那人现在就在外面,从圣母院路就一直跟着我。”陈世襄说完,将手里挤满了密集文字的书默默放了回去。
从他进屋后,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就消失了,不过人多半还在外面没有离开。
顾瑾重新坐下,端起杯子,大喝一口咖啡定神,手指在杯子上不断摩挲,待收拾好思绪才道:
“会不会是袁真陆?”她晶莹玉润的眸子看着陈世襄。
“有可能,但还不能确定。”陈世襄道。
他前些天才和袁真陆有所接触,定下了后面一起去孤儿院的事,说不定对方做汉奸心虚,找人来调查自己也不好说。
“那现在怎么办?你有主意吗?”顾瑾经验欠缺的劣势出来了,这种事她不知要如何妥善处理。
其实她有个快刀斩乱麻的建议,只是没说出口,免得陈世襄又说她冲动。
陈世襄轻轻点头,昨晚躺在床上时,他已经考虑到好几种今天可能会遇见的状况,心底早有预案。
“一会儿把阿福借我用用。”陈世襄道。
阿福人老实,话不多,做事实在,是个做事的好手。
“阿福?”顾瑾下意识往外间看了看。
“你让阿福参与?你什么想法,要不让我来?”她小声说道,让阿福参与,事后有些事解释起来恐怕比较麻烦。
“不用,”陈世襄一口拒绝,相比顾瑾在行动上的半吊子,阿福这个顾义甫安排来保护女儿的随身保镖,更让人放心。
“如果真是袁真陆,让阿福出面反倒更合适些。”陈世襄将自己的想法解释了一下。
袁真陆只是个记者,虽然和岩井英二有牵扯,但应该还指挥不动岩井英二手下的人,他能找来调查自己的人,多半来自他那复杂的帮派背景。
这些人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弄清他特务处的身份。除非是顾义甫那种层面的大佬出面。
若不是袁真陆,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人也有可能,甚至对方说不定都不是冲着他特务处的身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