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外,微冷的风拂着人面,带起女孩几缕青丝凌乱。
袁真陆呼着白汽,给岩井雪穗拉开车门,手放在头上以防磕碰,待其坐上车后,转身绕过车头,来到主驾一侧。
上车前,袁真陆侧头望向旁边的百草园咖啡馆。明净的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门头上霓虹灯招牌闪烁变化着,灯光映照在他脸上,呈现出几分难定的色彩。
透过玻璃窗,依约能瞧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轮廓。
初春时节,置身街上的清冷和咖啡馆内的温暖,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先是孤儿院内的跟踪,再是方才的故意搭话,这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袁真陆看着窗边那个隐约的身影,双眸如一汪古潭,泛着幽静的微光。
……
虹口,一座西洋别墅内,岩井英二一身棕色和服坐在豪华的皮质沙发上,脸上带着轻柔的笑容。他抬手给刚回到家,脸上笑容还未及藏起来的妹妹倒了一杯热茶,递茶过去的同时,明知故问道:“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
语气状是家常的询问。
雪穗端坐着,俯身接过茶杯,暖意传到手心,她脸上泛起一抹桃红,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坐在哥哥旁边的石井雄一。
虽然已经习惯对方时刻跟在哥哥身边,哥哥也让自己有事找不着他就去找对方,但她还是不习惯在对方面前谈论这些儿女私事。此刻哥哥问起,她只好嗫嚅着粉唇将白天和袁真陆一起的事简单说了说。
岩井英二听了轻轻点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醇和道:“你觉得他怎么样?对你怎么样?”
哥哥的话有些直接了。
岩井雪穗不知道哥哥今天怎么老是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不由有些害羞,想着这段时日和袁真陆相处的点滴,轻轻点头,微红着脸将心中想法道出:
“挺好的,袁桑很温柔,很善良,很绅士、很有学识。”
“貌似都是优点呢。看来你对他的感官很不错,相处得很好呢。”岩井英二笑着,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略微沉吟后又道:“你认为我让他来我身边帮我做事怎么样?”
岩井英二双眼看着妹妹,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雪穗抬眸,眼带几分惊讶,心中不禁想起来到中国后听到的一些议论,略有些失措道:“哥哥你在使馆工作。我听说中国人对在我们日本人身边工作的同胞,往往有些不太好的看法。”
她有时不穿和服外出,外貌上看着便和中国人一般无二,这时在一些公共场所,常常能听到一些刺耳的言论。她不懂政治,也不喜欢和人争辩,从来都只是默默听着,不喜欢了便转身离去。
哥哥提出让袁桑在他身边工作,其中展露的些许意思让她很高兴,但她也不愿让袁桑被他的同胞排斥。
“噢!”岩井英二的语调缀得很长,意思莫名。
“是袁桑不愿在我身边工作吗?”他道。
雪穗赶紧摇头,不想让哥哥对袁真陆产生误会。
岩井英二见状笑了,对自己妹妹的性格很了解,当下宽慰道:
“不要在乎那些中国人的看法,他们被封建传统的思想压迫太久,被灌输了很多扭曲的思想,对我们日本存在很深的误解。我们是来帮助他们发展的。这一点他们以后会明白的。
“今日的误解,只会变成日后的感激。袁桑跟着我做事,以后会成为中国人眼中的英雄。雪穗,你难道不希望袁桑成为自己国人眼中的英雄吗?”
若真的是这样,那倒也不错,只是……说那些话的人好像都是很有学识的人,难道他们都错了吗……
雪穗不知道,她眼中犹豫未消。如果真是哥哥说的这样,她当然想,但她不能鲁莽地替袁真陆做决定。
岩井英二心中已有定计,不待妹妹说话,便抢先道:“雪穗,你先上去吧,这事我会找袁桑商量的,一定尊重他的意愿。”
岩井雪穗嘴唇翕动,不知想要说什么,岩井英二不给她机会。他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石井雄一,道:“去吧,我和雄一还有些公事要说。”
等岩井雪穗上了二楼,岩井英二端起茶几上微冷的清茶抿了一口,脸上笑容收敛,眼中多出了几分认真。
他扭头看向石井雄一,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让袁真陆为我们做事。袁真陆的消息渠道很广,跟上海的帮派组织都有关系,在情报工作上有其独特的优势。我们需要他这样的人,来为我们打探我们不易打探到的消息情报。”
“岩井君,他可靠吗?”石井雄一正襟危坐,态度谦谨,说出的话却十分认真,没有对上司的谄媚迎合之气。
“你不是亲眼见过他了吗,你的判断呢?怎么,还是认为他不可用?”岩井英二看着石井雄一,对方是他的助理,做事很可靠,工作上很多忙不过来的事,他都是交给对方在分担处理。
只是可靠归可靠,石井雄一毕竟是日本人,在中国行事多有不便。
在中国搞情报工作,要想做深做细,很多地方还是离不开中国人。
他需要一个能真正融入中国社会的本地人。
“不,岩井君。”石井雄一摇头,说出心中想法:
“我不是认为他不可用。我只是认为对待每一个为我们做事的中国人,都必须严加考察,只有通过考验者,才能予以重用。雪穗小姐来中国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刚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中国人对我们有着很深的成见,根深蒂固,不得不防。”
岩井英二点头,嘴角略微上翘,石井雄一做事的认真态度,是他最欣赏的地方,也是他重用对方的原因。
“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我是说对袁真陆的考察。”
岩井英二已经考察袁真陆很长时间,对袁真陆做事的能力毫不怀疑,至于对方的忠诚……他并不介意自己的副手为自己再系上一根保险绳。
石井雄一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岩井英二为他倒的早已凉却的茶,茶杯在手里转了几圈,带着凉意的瓷杯似乎能让他的脑子更加清明,一番深思熟虑、利益权衡后,才对岩井英二道:
“我手下有一个情报人员,本是想要派她渗透策反国民政府在上海的情报官员,但她迟迟未能取得进展。或许可以用她试一试袁真陆的立场。”
“噢?仔细说说……”岩井英二身体正了几分,来了兴趣。
“她叫甄笺蝶,本是南洋人……”
……
虹口的一间公寓,屋里暗着,见不着光。眼睛好使的,仔细去瞧,或能借着明月与街灯,在窗户边上寻着个隐晦的人影以及一点明灭不定的火星。
穿着西装的身影斜立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时而驶过黄包车的晦暗街面,目光深邃,瞧不出所想。
陈文强,顾家大小姐,顾义甫……这几个在上海滩各有些趣闻或名头的名字,以及这几个名字之间的关联在袁真陆脑中不断闪过。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顾家?
袁真陆摇头,他根本没和顾家打过交道,何谈得罪。
思虑半晌,他脑子里也没能凑合出那个陈文强盯上自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