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顾瑾的百草园咖啡馆内,暖光微照,衣香鬓影,卡座满盈,周璇那清丽悠扬的歌喉从留声机里飘出,混着咖啡的香味,别有一番韵味。
自淞沪战争爆发,朝租界涌来的人便如那东流入海的洪流,湍急且暴躁,堵都堵不住。
人口的暴增带来了诸如治安、生活物资等等生活条件的下滑,但并不是全都是坏的影响。
人口增加,自然也就带来了更大的需求,故而租界的商人们都迎来了春天。
如今租界内,各种各样的店铺,都好似雨后春笋一般,每日都在以一个惊人的数量,在租界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顾瑾这家人均费用比较高的咖啡馆,如今也是日日宾客满座,难有一缺。
外面战火纷飞,人们挤在这小小的一方租界里,总得寻摸点事,让自己忙起来,哪怕只是看着忙起来。故而像咖啡馆、歌舞厅这种方便聚集的地方,便成了许多人呼朋唤友,三五相聚,谈论实事的首选。
陈世襄坐在专属他和顾瑾的角落里,带着一脸的疲色,轻轻搅拌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咖啡。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你伤才好,不要太劳累了。”顾瑾瞧着陈世襄脸上的疲惫,语气带着些许责备和关切,实则她脸上的疲惫也不比陈世襄好多少。
顾义甫最近停了手头一些娱乐产业,将一些戏园舞厅临时改成了慈善救济之所,或是架锅煮粥、或是搭床设医,专为救助孤寡老弱,生活难济之人。
做这些事,都会有不小的银钱物资的支出,下面人手脚难免不干净。顾义甫为了防止自己女儿到处乱跑,索性便给安排了一些相关的差事,让顾瑾忙得无暇他顾。
陈世襄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无奈:
“还不是那位王大记者,自从收到警告信,他便跟受了刺激一般,每天专门往前线跑。
“我负责保护他,他往哪里跑,我还不就得跟着跑。他倒是只顾着四处拍照,我就麻烦了……”
陈世襄说着便不由摇头,他每天背着枪,跟着王小亭这跑那跑的,危险比之当初汇山码头倒是不算啥,就是心累。
陈世襄收起倒苦水的冲动,喝了口咖啡,任凭苦涩之味在口腔回荡,接着说回正事:
“这次霞飞路那边的房子,麻烦你了,不然还真不好找这么一个房子。”
王小亭本是住在公共租界的一间公寓里,陈世襄觉得那边不够安全,便张罗着给王小亭换了个住处。
这位王记者很有脾气,起初死活不愿意,说不怕日本人,要以自己的方式和日本人斗争到底,陈世襄最后不得已搬出了他的家人,才算是让他接受。
顾瑾轻轻摇头,手指轻揉着眉心,声音轻柔道:
“这不算什么,一个房子而已,我也是找爸爸帮忙找的。
“王记者这样的人遇到困难,只要是中国人,都应该出手相助。
“还有,爸爸在那房子周围安排了人帮忙盯着,一旦发现什么异常,会立刻通知你们的人的。”
陈世襄颔首,他让王小亭搬来法租界,本就是打着顾义甫的主意。今天来找顾瑾也是为了说这事,没想顾义甫居然提前安排好了。
顾义甫的基本盘在法租界,让王小亭住在这边,遇到什么事都更好安排。
如今特务处任务重,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差人。他虽然是一组副组长,但手下也没几个人可用,表哥只分给他一个张大荣和一个一队队员。
张大荣自从把陈世襄从汇山码头背回来后,便得了沈玉先青眼,顺利当上了他眼馋已久的副队长。但如今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他和之前并没什么区别。
手下只有两个人可用,陈世襄只能把主意打到顾义甫身上。
“你们苏北商会的生意怎么样?香港那边有去经营吗?”陈世襄突然说起了题外话。
顾瑾正要说话,却见阿福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遂止住话语,将目光投了过去。
“小姐,有个叫张大荣的人来电话说要找一位陈先生。”阿福对顾瑾说道,目光却看向陈世襄。
虽然对方没有明确说找陈文强陈先生,但阿福觉得应当八九不离十。
“噢,是找我的。”陈世襄当即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