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襄开着汽车,沿着西华德路,稳稳来到外白渡桥。
此处人流拥挤,全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要举家搬进租界的人。
他们大都是杨树浦、虹口一带的居民,是经历过一.二八事变的人,如今空气中那引而不发的硝烟味,逃不过他们的鼻子。
男人肩上扛着米粮,手里提着棉被;女人背着儿子,拎着家什;半大的女孩背着咿呀学语的妹妹;幼小的男孩端着吃饭的碗筷……
举家搬迁。
汽车随着搬家的人流,好不容易挤过铁架桥上架设的铁丝网,终于进了公租界中区。
离了虹口,日本人的手暂时伸不到苏州河以南,至此算是可以轻舒口气。
虹口的枪声早就停了,不知周纤情况如何,表哥他们有没有摆脱日本人……
陈世襄心头思绪繁多,汽车却一路不停,直奔区部方向。
亲自将人交到区长手中后,陈世襄又欲重返苏州河查看情况,却见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开进了区部大门。
陈世襄忙迎上前,就见表哥从车中下来,手上衣服上全是鲜血,神色很不好看。
陈世襄见状一惊,忙上前扶着。
“表哥,你哪儿受伤了?”
陈世襄着急地一阵摸索寻找。
沈玉先摇头,拍了拍陈世襄肩膀,回头看向车内,语调低沉:
“我没事,是周纤的血。
“她背部中枪,血流不止,没能撑住。”
陈世襄闻言一怔,目光转向车内。
后排座椅上,小脸苍白如纸的周纤,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素色的衣裙被鲜血染红,可爱的小帽子不见了踪影,耳鬓的碎发沾染着鲜血贴在脸颊上,再不复外滩相见时的活泼可爱。
只是静静地蜷曲在后排座上,好似累了,想睡上一觉般。
仔细想想,她也不过和陈世襄同龄,放后世,正是在大学里美美的年纪。
一路回来的人大都沉默着,行动虽然成功,但这并不能冲淡周纤牺牲带来的伤感。
在座的一组行动队员,大都不认识这位年轻的女孩。
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谁又能对一个逝去的年轻生命,一个为国捐躯的女孩,不生恻隐怜惜之心呢?
……
周纤并无家人,亲戚间亦无联系,她的丧事便由陈世襄这个朋友和沈玉先这个老上司张罗着给办了。
一口棺材,一个坟堆,简简单单。
坟茔立在她父母家人之墓的旁边。
陈世襄和表哥商议再三,还是立了碑。
她的生平外人不详,碑上只书父母死于日军炮火,女儿从军报仇,终捐躯赴国难的故事。
百年之后,或也能有国人通过碑文,知晓这么一个女孩的故事。
陈世襄站在新坟前,静立片刻,最后捧上一把黄土添上,拍得瓷实,轻声道:
“好好和家人团聚吧。”
……
这是第二个为掩护自己而牺牲的人。
先是老方,现在又是周纤。
一个年长,一个同龄略小。
无形的压力,如一座大山积聚在陈世襄心头,重重的,沉沉的。
陈世襄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
表哥十八岁入特务处,历练五年方有今日之老辣。
他进特务处一年,特务处的基本业务都已上手熟悉,但还远远不够……
陈世襄转身走了。
沈玉先看着坟茔,良久无言,最终抬手敬了个军礼,同样转身离去。
……
两人驱车从田郊返回城里,沈玉先一直在等表弟质问自己让周纤留下掩护的事。
但陈世襄最后也没有提及此事。
……
当夜,一份得自长岛清朗口中,关于虹口日军总部大楼的情报,从特务处上海区区部送到了京沪警备司令的案头。
第二日,周纤牺牲后的第一天,1937年8月13日上午,上海局势急转直下。
日本军舰于黄埔江上炮轰闸北,民居破碎,百姓丧命。
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由天通庵路及横浜路,越过淞沪铁路侵入宝山路口,宝山路保安队予以反击。
淞沪会战,正式爆发。
同日,黄浦江十六铺宁绍码头附近水域。
江南造船所将1艘军舰、12艘商船沉于航道中央,阻挡日军军舰驶向黄浦江上游。
8月14日上午,中国空军出动,对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军舰队进行轰击,将日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巡洋舰炸伤。
8月17日,中国空军轰炸日本海军陆战队虹口总部,失败,由钢筋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大楼无损。
此战,飞行员阎海文座机不幸被日军高射炮击中,坠落敌阵。
阎海文以手枪毙敌两人,面对敌人劝降,阎海文在生命最时刻仰望祖国蓝天,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时年21岁。
两个年轻人,都为了这栋楼而牺牲。
而他们的牺牲,还只是一道序幕,一道中国人前赴后继的血色序幕。
战火不会因为谁的牺牲而熄灭,它还在燃烧,熊熊燃烧……
……
八月二十日,陈世襄从闸北执行任务返回,刚进区部,便被沈玉先抓住分配了一个新任务。
“36师216团正在进攻汇山码头,前进路线上有好几个日军碉堡楼,进攻受阻。
“上面让我们派几个熟悉那边情况的人过去协助。
“正好,碉堡楼的情况是你核查的,你熟悉情况,赶紧带几个人过去。”
沈玉先快人快语,毫不拖沓。
“汇山码头?”
陈世襄不禁皱眉,不是对任务,而是对汇山码头。
汇山码头在黄埔江畔,就在汇山巡捕房旁边,是日军重点防守的几个地方。
那里既是日军物资中转的基地,又是海军支援力量登陆的桥头堡,屯有重兵保护。
要想打下那个地方,可不是容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