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内，陈书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她双手捧着一本书放在腿上，半晌不见翻动一页，眼神怔怔不知思往何处。
她身前茶几上叠放着一叠报纸，在报纸右上角，竖着题写着“新中华报”四个粗黑的大字。
左侧紧邻报刊名第一栏的内容，便是延安号召所有革命人士奔赴华北，共同抗日的宣言。
往下一栏，则是延安抗日军政大学面向全国革命人士、知识青年招生的简章。
同时附了另一则消息——延安正筹备创立鲁迅艺术学院，广邀全国各地文艺界人士、广大师生学子前往共商共建，共同学习。
……
这段时间，陈书云停了杂志社的工作，在上海救亡演剧第五队充当编剧，认识了许多有着共同志向的人。
他们一起编剧，一起演戏，号召国人同胞参与到抗日救亡的事业中来。
经此一糟，她那早就在心里生根发芽的红色革命思想终于再也遮掩不住。
她要去延安！
陈书云此刻有些懊悔，心里绵绵的，不是滋味。
刚才陈沧（沈玉先化名）在时，怎么就犹豫着没把心里想的事说出来呢？
她在心头埋怨自己。
此刻陈沧走了，还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忙，没多少时间过来。
她想去延安的事，除了他，还能找谁商量呢？
她还想着和自己男友一起前往延安呢，可现在连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
懊恼的情绪如江水入海般涌入陈书云的胸腔，难以断绝。
往日爱不释手的书，此刻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待在上海有什么意思，便是发表一篇文章，都需要再三的审核修改，直到失了原意……
就在陈书云心思烦乱之际，大门处突然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陈书云一听这声，脸上陡然绽放出喜色。
只有陈沧的敲门声，才会这么轻柔。
她忙奔去开门，刚跑了两步，又把自己扯了回来，嘴里朝门的方向高声喊着“等一下”。
陈沧以前叮嘱过她，在家里看红色书籍报刊时，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人发现了。
在有人来时，更是要收起来藏好，不能因为与来人认识就不当回事。
他尤其说过，便是他来敲门，也需要把这些东西收好，因为可能还有其他人和他一起来。
不过此刻门外多半只有他一人。
以往但凡带了人来，他都会在敲门时说话提醒她。
即使这样，陈书云还是把书和报纸都给收好藏了起来。
不然一会儿让他看到，又得被唠叨半天，他可会叨叨人了……
收拾好报纸，陈书云才跑到门口，边开门边道：
“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咦，表弟也来啦。
“快进来吧。”
她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给两人让出门来。
三人来到客厅沙发坐下，陈世襄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看表哥怎么跟嫂子扯谎。
陈书云则一面四处打量，寻摸陈沧落下了什么，一面在心里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跟他说去延安的事。
另外表弟也在，要不要避开他呢？
或许可以拉着表弟一起去……
可是顾瑾怎么办呢？
总不能把她也带去吧，她在上海还有那么大一个家呢……
她心里很是纠结。
“你先坐，我回来是有事跟你说。”沈玉先叫陈书云坐下。
“什么事？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她笑着，带着几分讶然坐下。
“你先说吧。”沈玉先道。
一会儿听了他的消息，可能就没心思想说什么了。
陈书云看了看表弟，还是决定不避开他。
表弟平时还是很靠谱的，刚才陈沧进来前都没提醒。
这就说明不怕表弟知道那些事，再说，顾瑾也很倾向红党呢……
揣着自己的小心思，陈书云索性按着性子直截了当道：
“我们一起去延安吧！”
她声音清脆，清澈发亮的大眼睛里是满满的期待。
陈世襄正喝着水，听见这话差点没一口呛着。
他拼命咽了下去，目光悄悄瞥向表哥。
沈玉先惊愕，万万没想到，真是万万没想到……
沈玉先不愧为特务处最年轻少校，转瞬间便收拾好了表情，只是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想去延安。”他郁闷又不解，同时还有点少见的慌乱。
陈书云拿出自己刚收起来的《新中华报》，指着报纸上那则招生报道说：
“你看这个。”
她把报纸塞到沈玉先手里。
“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在招生，另外还在筹建鲁迅文艺学院。
“我们去了延安，你可以去读抗日军政大学，我可以去文艺学院。
“这多好啊！
“表弟，你说呢？”
她把目光投向陈世襄，试图通过获得陈世襄的赞同以增强说服力。
“你也可以和顾瑾商量商量，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她从我这里拿过好几期《新中华报》，肯定也很向往延安的。”陈书云一脸认真地对陈世襄说道。
追求理想才是他们这些青年人该做的。
“这个……”
陈世襄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听到嫂子说起顾瑾，他顿时坐不住了。
嫂子，咱自己人，你别把火往我身上烧啊！
“呵呵，这个……嗯，是挺好的。”
陈世襄脑筋飞速运转。
“额，我肚子有些疼，先上个厕所。
“你们先聊。”
陈世襄意识到，要想不让嫂子误伤自己人，就只有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世襄一走，陈书云的目光立马又回到了沈玉先身上。
“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一起去吧。”她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希冀。
沈玉先放下手中报纸，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阵。
来之前预备好的说辞，此刻全没了用。
良久，他摇头道：“我不想去。”
“为什么！”
陈书云欣喜消散，徒留惊愕。
延安，那里难道不是每一个革命青年理想中的圣地吗？！
沈玉先摇摇头，没有说话，客厅里陷入沉寂之中。
陈书云和沈玉先两个都是很有主意的人，对方做了的决定，两人都没把握说服对方。
陈世襄在厕所竖起耳朵偷偷听着，心里对自己这个嫂子真是佩服到了极点。
她干了他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陈世襄心里还真有点盼望嫂子能成功说服表哥，那样，表哥就能趁早跳下国党这艘注定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了。
沈玉先抬头看向自己女友，陈书云倔犟地看着自己的男友。
四目对视，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疑惑、失望、不解、坚定，以及一丝丝藏在最深处的期盼。
她看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是看到了不舍。
沈玉先看着这双倔犟的眼睛，对方在等他给出一个理由。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
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最担忧的问题，今天终于得面对了。
他还知道，自己恐怕要失去她了。
沈玉先决定不再隐瞒，不能再隐瞒了。
战争爆发在即，谁都有可能在下一秒死去，说不定今晚他就会死，不能再隐瞒了。
“我不能去。”他看着她的双眼，坚定地道。
“为什么不能。”她目光没有退缩。
面对她的目光，沈玉先突然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在特务处锻炼的又冷又硬的心，此刻竟有点颤抖，有点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握了握拳，狠下心道：
“我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侦察大队工作，这只是挂名。
“我真正工作的地方是力行社特务处，我是特务处上海区侦察大队一组少校组长。
“我的任务一直都是对付红党。
“我不叫陈沧，陈沧是我的化名，我真名叫沈玉先。
“我不能去延安，我十八岁进入特务处，抓过红党，审过红党，杀过红党。
“我去不了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