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上的唱片缓缓转动,时隐时现的音乐在室内回荡,是肖邦的音乐。
或许是因为陈世襄跟顾瑾提过一嘴“十一月的肖邦”,自时间踏入十一月以来,这里的咖啡馆便常常都放着肖邦的乐曲。
如泣如诉的音乐,诉说着一九三六年,这个十一月的悲伤。
“人是你抓的?”顾瑾睁大圆圆的,宝石般的眼睛,里面透着一股子愕然。
陈世襄点点头,将昨晚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连带着白天的法院外面的事也没落下。
顾瑾听完黛眉微微蹙起,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些,若是警察抓的人,那多少还有些缓和的余地,命令多半是来自市政府。
但特务处的人都动了手,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常年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之下,顾瑾看待很多事时,都有一双透亮的眼睛。
这次特务处也参与进这事,虽然陈世襄说,是特务处上海区的区长打算赚那位吴市长一个人情。但她想了想父亲平日里说过的一些话,觉得这事应该没那么简单。
特务处是替那位委员长办事的。上海区的人既然敢参与进这种事,那多半是知道点上面的倾向。至少可以肯定,上面的人不反感他们做这种事,乐见其成,他们才敢大手大脚的参与进这种事。
南京那边也希望把救国会的人抓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听说他们从法院出来了,是真的吗?”顾瑾又问,这是她从客人嘴里听来的,一直有些怀疑真假,担心是人云亦云。
陈世襄点头,那七个人确实出来了,但出来了,却不代表就没事了,警察局那边一直想要从租界移提他们,这事多半还会有后续。
当即,陈世襄低声对顾瑾说了章文的事情。章文藏起来的那些东西,才是眼下最有用的,最能保护那七个人的东西。
安静听完陈世襄说的话,顾瑾忍不住张圆了自己红润的嘴唇,不知是吃惊章文的铁骨铮铮,还是惊讶陈世襄的冒险行为。
天天让自己老实待着,自己干的事却比谁都要激进……
“他真的可靠吗?会不会用这事威胁你救他……”顾瑾有些担心,陈世襄的重要性,她心头是有数的,否则她也不会一直老老实实的听从陈世襄的安排。
她这么做,也是担心因为自己的行为,会给陈世襄带去麻烦,所以才老实听命令。但她能约束自己,却约束不了别人,尤其是一个在特务处遭受酷刑,生命受到威胁的人。
陈世襄想着章文所受的酷刑。在他跟章文沟通之后,章文所遭受的酷刑,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了。章文没有接受过相关训练却能熬下来,这是真正的钢铁一般的意志。
至于活命,章文若想活命,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也用不着自己救他……
想到这里,陈世襄摇了摇头,“放心,他不会的。”
陈世襄虽这么说,但顾瑾还是放心不下,她不认识那个章文,虽然敬佩那人干出来的事情,但在这种事上,终究是不敢轻信于人的。
陈世襄看出她的担忧,再次道:
“放心,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从头到尾我都没表露过我是红党。我只是说我不喜欢这次执行的任务,愿意帮他一把而已。就算他真受不了酷刑,威胁我救他,也对我没多大用,凭我在特务处的背景,犯点这样的小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事。”
说到这里,不得不再次引用那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顾瑾这才放心地点头。她自己有时虽然冲动,但在思考别人的事时,却从不会冲动,或许是旁观者清吧。
“一会儿你把相机带回去,把胶卷里的照片洗出来,你会洗照片吗?”陈世襄一边说一边将相机推到顾瑾面前。
他不知顾瑾会不会洗照片,反正他是不会的。
“会,家里有专门冲洗照片的暗房。”顾瑾点头应声。
“那就好,记住,你要亲自洗,然后明天给我。”陈世襄叮嘱。
有了章文的那些东西,陈世襄不确定是否还用得上燕小甲拍的这些照片,得先看看再说,如果可以,最好只使用章文的那些东西。
说完这些,想到接下来想说的事,陈世襄不禁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顾瑾关心地问。
陈世襄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能配出一种杀了人后,检查不出来的毒吗?而且要让人看起来是正常死亡。”
对用毒一事,陈世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顾瑾上次那个准备用来毒死他的毒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电视剧中,他也曾看到过很多人把人杀了后,连法医都鉴定不出死亡原因。
但电视上并没有教他具体怎么操作,且电视上的东西多有夸张嫌疑,陈世襄实在不知这种事到底能不能做到。
“你想给章文用?”顾瑾脑袋转得很快,一下子便想到了陈世襄为什么提出这种让乙方讨厌的甲方要求。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陈世襄只能沉默着点头。人在区部的关押室,救是救不了的。眼下的情况,给章文一个痛快的死亡,免遭痛苦,对他以及对章文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行,这太冒险了。没有什么毒是绝对安全的,一旦用了,你就有可能被怀疑。既然你确信章文是可靠的,那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顾瑾直接摇头,否定陈世襄的想法。
她没有见过章文所遭受的酷刑,不知道那到底有多么残酷,从亲疏角度而言,她可以很轻松的做出这种对陈世襄有利的选择。
况且她并不是娇滴滴,连一朵花,都不忍见其死的花痴大小姐。如果真的有这种毒,她当然愿意配,她曾偷听到父亲对祥叔说过的一句话——只有死人,才不会威胁到其他人。
但正所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了,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她没把握配出陈世襄想要的毒来,除非让章文吃四吨西红柿,这样别人或许才检测不出致死的毒素。
陈世襄当然知道最好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这对他最为安全。但人与动物的区别,就是人是有感情的,不是绝对理性的,往往会做出一些让人见了觉得愚蠢的事。
忍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在这种情形下,正好反过来了。
陈世襄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干这种地下工作,有时候真的是在与人性作斗争啊。自己真的不专业……
“你在特务处做事,这样的事以后肯定还会遇见的,我们改变不了,甚至不能去改变,只能去习惯,甚至你还得跟那些特务处的学习,做得比他们更像特务……”
顾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像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给人指导感情一般,没话找话,试图安慰,她心头忽地生出几分对陈世襄的心疼与担忧。
她想到了当初方老师的死,两人平时从不会提起方老师的死,但她现在忽然觉得,陈世襄当初亲自执行方老师的死刑,这事给他带来的影响,恐怕远远没有他平时所表现出的那么轻松。
他平时虽然很从容,甚至有时还笑得很开心,但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在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心头想的又是什么呢?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让自己执行对方老师,或者对陈世襄的死刑,她是绝难做到的,更别说,陈世襄还是在众多特务的围观下执行,一点破绽都不能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