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世襄拿着手枪走近，章文闭上了眼睛，死亡将至，他将追随父亲和母亲的步伐，倒在救国的路上。
他突然想起了父亲曾对他说过的一段话：
一个人来到这世上，总得干点轰轰烈烈的事，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古人身在封建社会，书生追求功名科举，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追求横渠四句所言的广大志向。而今人生在当代，生在国家与民族危亡之际，有识之士不再追求功名，追求的是救亡图存，追求的是革命兴国。
今日死在这里，自己也算是死在救亡图存的路上了，总算是死得其所。唯一的可惜，就是没有能和父亲母亲一样，加入红党了。
死亡或许都是漫长的，漫长到弥留之际，自己竟然能有时间想这么多的东西，难道人真的有灵魂？
章文思绪散发，没有感到痛楚，也没有感到哪里传来不适，他总算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疑惑地睁开眼睛，那个年轻的狗特务就站在他的面前。
“你觉得只有你一个人爱国吗？”陈世襄直视着对方的放眼，沉声道。
“我是国府军人，堂堂上尉，黄埔军校生。军校大门的对联，写的是“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斯门”，我对国家的忠心，不会比你差。当初冯绍昌间谍案，就是我亲自办的。
“你拿的那份证据放出去，真正感到麻烦的只有市政府。对我们特务处没有半点影响。所以你手里的东西，对我没什么用，流传出去对我也没多大影响。抓你是上面为了给市政府人情，不是我的想法。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我救不了你，进了这里，神仙都救不了你。你如果相信我，可以将手里的东西给我，我会替你送出去。至少让你死的有价值。”
陈世襄语速很快，说自己是黄埔军校生，提起冯绍昌案，都是为了增加一点可信度，毕竟，黄埔军校的名声，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
至于红党的身份，不用说，不能说，说了也没法向对方证明，反倒凭空增加自己的危险。
只要不承认自己是红党，在特务处，凭自己的背景，犯下什么错误，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章文愣了一阵，完全没想到这家伙会说这种话，他心中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只是片刻，他就再度变得坚定。
空口白牙，他不会相信对方的话。况且，你说话就说话，把枪拿出来干嘛？？
见章文盯着自己，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陈世襄不再打嘴炮，他从来都不是可以靠一张嘴巴说服别人的人。
有枪不用，用什么嘴巴。
拿起手枪，当着章文的面，退下手枪的弹匣，黄橙橙的子弹挤在弹匣里面。
给章文看了看，他又将弹匣上了回去，接着将手枪放到了章文被捆绑在架子的手上。
章文只是手腕被捆住，手掌依旧是能动的，手指也还没有遭受酷刑，握着枪柄，章文一时有点搞不清楚情形，这家伙想干嘛？
“枪就在你手里，有子弹，保险是关闭的，已经上了膛，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不相信我，那你现在就可以一枪打死我。但你得快点做决定，其他人很快就会回来。”
陈世襄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章文会不会开枪，陈世襄也不知道，他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向章文证明自己，唯一能用的，就是将生命交到对方手里。
很冒险，但事关救国会那七个人，这点冒险是值得的。
贪生怕死勿入斯门，自己虽不是黄埔学生，但对这句话他同样有了些许理解。
老方能为了革命牺牲自己，章文能为了一份情报视死如归，难道自己就比他们差？还是说自己就比他们高贵？
既然以老方为榜样，那就别怕死，只要死的值得就好。老方当初为了掩护自己而死，现在则轮到自己当老方。
自己在特务处确实很有未来，但那只是未来，不要为了将来还没有发生的事，而放弃掉现在。
况且哪怕是以价值论，若是一辆火车迎面驶来，自己和那七个人站在两条不同的铁轨上，那七人的价值也远超自己。
看着握在章文手里的枪，陈世襄在心里说服自己，他当然怕死，但他更怕贪生怕死。
章文侧头看着手枪，又看看陈世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上扳机，同时将枪口对准陈世襄。
陈世襄见状，往侧边走了两步，让章文更好的瞄准自己，然后静静地看着章文。
章文手指下意识便要扣动扳机，但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一个人，要为了什么东西，才能把命交给别人掌控？
他想不到其他答案，荣华富贵，都需要有命才能享受。
两人目光对视，陈世襄没有任何的闪避，眼中只有真诚。
章文还在想，走廊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方才那个小平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大了几分，他们回来了。
章文再没有时间犹豫，他咬牙做出对错未知的决定：“我信你。”
对方敢拿生命赌，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白送了这条命。
陈世襄把枪收回，同时章文小声告诉了他一个地址。
沈玉先和审讯之人走了进来，陈世襄坐在记录员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笔。
沈玉先径自走上前，什么都没说，把打火机和哈德门还给了陈世襄，然后对审讯之人示意道：“继续吧。”
惨叫声再一次响起，陈世襄安静地看着，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
他对自己方才的猜测更加有信心了，表哥就是故意给自己机会的，不然方才他回来时，脚步声不会那么明显，说话的声音也不会那么大。
对此，他感到高兴，但听着耳边的惨叫声，又有点不忍。
审讯持续了很久，但章文的骨头很硬，各种残忍的手段使尽，他身上已经看不见一块好肉，还是拒不交代。
时间渐晚，章文已经精疲力尽，连惨叫声都喊不出口，沈玉先总算叫停。
“让医生来给他看看，别死了。”沈玉先对审讯之人道，对方自然是点头哈腰，两声应是。
“你很不错，有没有兴趣到一组来？组里还差一个副队长。”离开审讯室前，沈玉先突然对审讯之人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大喜，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