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晦暗的走廊里，蕴含着无尽痛苦的嘶喊声从最深处的房间里传出。
嘶喊声已经持续很久，最开始的凄厉声嘶，现在的力竭痛喊，声音发出者的喉咙已经哑了，声音断断续续，但听在人的耳朵里，却更加的让人胆颤。
距离审讯室不远的一间关押室里，高墙垒筑，一扇小小的方形铁窗高高挂着，透进外面已经带上几分冷意的微光。
整个房间显得很暗，借着窗户透进的光，却又能恰到好处的看到地上那些颜色更深的，不知由什么染就的暗红色斑块，这些斑块配合着此情此景，让人更加毛骨悚然，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进而摧毁人们的精神防线。
这是在审讯之前，特务处会酌情考虑，是否给被审讯之人用上的下马威。
此刻，蹲在角落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恐惧，脑袋埋在双腿间，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他是谁？
没人会知道答案，他只是一个无名的红党，一个向往着理想社会，但很不幸的红党。
他胆小却不懦弱，他已经下定决心，什么都不会说。特务处别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想来自己很快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至于以后，可能会是一具被野狗从地里刨出来的白骨吧。
至于自己的名字，想来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但这不重要，革命，怎么可能没有流血牺牲，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以上这一切，章子文并没有能享受到，如果时间充足，他或许还能在这种关押室待上一会儿，尽情的体验一下藏在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但特务处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在他身上施展这种温情脉脉的手段。
他此刻扮演的角色，是发出痛苦嘶吼的人，是给与处于黑暗监牢里的那个年轻红党下马威的受刑对象。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辣椒水味道，熟悉的鞭子挥动的声音，以及熟悉的惨叫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乃至于被绑在架子上正在受刑的人，在陈世襄眼中也显得是那么的眼熟。
“还不招？”审讯的大汉停下手中挥动的鞭子，大喘几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铺着的，饱满的汗珠。
“好，你是个汉子，骨头够硬，不过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骨头硬，还是我的烙铁硬。”施刑之人笑呵呵的，这次的审讯，区里没有要求必须问出什么，他没有压力，可以尽情的享受。
对他而言，碰上一个这种嘴巴比鸭喙还硬的人，也并不那么常见，这次没有压力，正好可以借机琢磨审讯这种硬骨头的经验。
沈玉先和陈世襄两人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发言，在他们旁边，负责记录的人执笔坐着，手下压着的纸张却干干净净，一点墨痕都没有沾上。
将鞭子放进装满辣椒水的桶里，审讯之人走到烧得旺旺的火盆边，拿起里面烧得通红的烙铁。
“滋滋”的声音在审讯室中冒出，好似肉片放进了油锅里一般，伴随响起的，还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以及那让人忍不住想要掩鼻的味道。
烙铁拿走，声音也随之停下，玩得正兴起的审讯之人疑惑地上前看了看，才发现这只小老鼠已经晕了过去。
“陈组长，人昏迷了。”审讯之人转头说道，目光中带着几分请示。
“弄醒，继续。”沈玉先目言简意赅。
一盆盐水浇在身上，章文再次转醒，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直到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再次变得清醒起来。
“章先生，早点交代吧，东西在哪里？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不体面呢。你不是红党，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不仅可以保你的命，还可以给你一份前途。”沈玉先平静的声音传进章文的耳朵。
章文目光上移，看着沈玉先，然后目光又移动，看向沈玉先旁边的年轻人，他之前听这个年轻人叫那个说话的人为表哥。
章文嘴角艰难地扯出两抹笑容，略显沙哑的声音传出：“谁说我不是红党？我的父亲母亲都是红党，我自然也是。”
这是章文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而这第一句话，就让沈玉先皱起了眉头。
在他们得到的资料中，章文的父母早就去世了，至于是不是红党，无人知道。
“你父母是红党？那更好，你如果能说得他们归正，你的前途只会更加远大。跟着红党，是没有未来的。”沈玉先说道。
章文笑了两声，归正？说得可真好听。
“他们都已经死了，就是死在你们这些特务手里的。要想我让我说服他们，那你恐怕得跟我一起下去找他们。”
心存死志，章文没什么好怕的，只管尽情的嘲讽。他甚至很不到立马死。
沈玉先不是这种口头上的嘲讽破得了防的，他点点头，认真说道：
“你父母应该不是我们杀的。杀红党最多的是党务调查处的人，你跟他们有杀父杀母这种不共戴天之仇。就更应该跟着我们干。我们和党务调查处不对付，加入我们，你就机会找他们报仇。”
陈世襄侧目看了看表哥，你这话认真的吗？第一次，他第一次在审讯中看到这种手段，或者说话术。
章文冷笑一声，“一丘之貉而已，你觉得你比他们好？你们更可耻！我拿到市政府和日本人勾结的证据，你们就来抓我，想要掩盖这事。
“这是汉奸才会做的事情，你们都是汉奸，是卖国贼，是日本人养的狗！我替你们感到可悲。”
章文笑着，眼中竟是真的带上了几分悲悯之色，好似丝毫不惧这阴森恐怖的审讯室一般。
“我听他叫你表哥？你们真是可悲，当汉奸就算了，还要拉着亲人，一家子当汉奸，不知道你们的祖宗会不会因你们蒙羞。
“想来应该不会，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你们这种后辈，足以说明你们的祖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也养不出你们这种狗东西来。
“你们真是日本人养的一条好狗。日本人不应该把秋田犬当做国犬，秋田犬哪比得上你们这些好狗忠心好用……”
想让我说，那我就说个够……章文嘴巴不停，各种难听的话从他嘴里钻出，饶是一向好脾气的沈玉先，此刻也阴沉下了脸。
他不怕被人骂，他早就被人骂习惯了，但这次章文戳中了他的痛处。
汉奸，他从没想过当汉奸，但这一次，他干的这事真的是汉奸才会干的事。
审讯之人在旁边听得大汗淋漓，这都什么话，这种话自己哪能听……
一个沈组长，一个陈队长，这两兄弟可是出了名的狠人……
执笔的人也察觉到不对，赶忙停笔，看着纸上已经记录下来的部分内容，颇有些欲哭无泪，这些话，哪是能落在纸上的。
这王八蛋，自己想死，别拉上我啊！
“闭嘴，让你说东西去哪了！没让你乱扯。”审讯之人赶忙拿起鞭子，狠狠几鞭子落下，让章文再次龇牙咧嘴，让他喉咙里挤不出多余的空间胡说八道。
沈玉先脸色阴沉，审讯之人一鞭一鞭的抽着，他也好似没有看到。
陈世襄同样安静地看着，心头不忍，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让他的思绪回到了当初方成仁这里受审的那天，除了受审的人变了，其他的都一模一样。
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让人心颤。
不同的是陈世襄的心境已经变了，当初面对老方受审，他自欺欺人，还想要救对方。
如今他已经明白，红党，只要进了这里，要想再活着出去，难如登天。
面对现在的情形，自己什么东西都可以想，但什么都不能做。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的沈玉先，突然又叫停审讯。
“你去一组看一看余山寿和黎兆民回来没有，回来了就叫他们过来一趟。”沈玉先对执笔负责记录的人说道。
那人点点头，起身出了审讯室。
接着沈玉先目光又看向陈世襄，伸出手，“把烟给我。”
“啊？”陈世襄愣了一下。
表哥的生活过得很健康，不喜欢黄赌毒，喜欢运动，比如网球、骑马等，平时喝酒，但烟抽得少，只偶尔会碰。
这还是表哥第一次找他要烟，他把身上的哈德门和打火机都递给了表哥。
“歇一会，出去抽支烟。”沈玉先对审讯之人招了招手。
审讯之人乐呵呵的，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沈组长叫他一起抽烟，这是多大的面子，必须兜着。
陈世襄见状也要跟上，却被沈玉先阻止，“你在这儿看着，防着他自杀。”
沈玉先愣了一下，审讯之人也愣了一下。
民国的谍报事业，如今才起步几年，特务处成立也不过才四年而已，很多东西都不完善。再好的制度，都是一步步建立完善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