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照旧下着，冰冷着每一个人，且没有减小的趋势。
侦察大队的小红楼外，三辆汽车的车灯照射着雨幕，安静地等在那里。余山寿和黎兆民已经带着他们的人出发，这三辆车是属于一队的。
一组平时只有组长沈玉先有专属配车，但现在是执行任务，使用几辆汽车自然不是问题。
“你负责这个人。”大门处的雨棚下，沈玉先将三张照片中的一张递给陈世襄。
两人并排站着，身后是从一队抽调来执行任务的人，全都是脑袋灵活，手脚麻利的。
陈世襄看着手中的照片，巧了，是那位他捐钱时看到的救国会的中年人。
“巡捕房那边负责抓捕这个人的，是我们的人，不用担心他们知道你的身份。”见陈世襄看着照片，沈玉先在旁补充道。
陈世襄和陈文强这两个身份，是独立的，陈世襄这张脸，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属于陈文强，至于特务处的陈世襄，知道的大都是特务处内部的人。
陈世襄看了眼表哥，点点头，收起照片。相比身份，目前自然是任务更重要，身份的事需要给任务让路。但能这样两全其美，自然再好不过。
“另外两个人呢？”陈世襄又问，法租界这边有三个人需要抓捕，他负责的只是其中一个。
“那个女律师我亲自负责。”沈玉先道，“至于另外一人……申贵祥和于少辉你觉得谁更合适？”他目光看向陈世襄。
他当然了解这两人，但他想知道如果是表弟，会安排谁去。
陈世襄沉吟，其实这个计划，申贵祥和于少辉都适合，于少辉做事沉稳，申贵祥则是向来秉承不做事就不犯错的原则，从不多事，两人谁去，都不用担心搞出什么乱子。
“于少辉。”陈世襄道，自己人不会搞出乱子，但要小心巡捕房的人搞出乱子，还是于少辉更合适。
“行，另外一个人交给他。”沈玉先点头，随即朝等待在后面的于少辉招了招手。
三辆车陆续驶出区部大门，进入法租界，然后各自分开，其中一辆汽车径自往西，来到了吕班路。
吕班路南北纵横，身体像蛇一样，带着点扭曲，有些妖娆。它本来其实叫卢家湾路，是个本地地名，但后来1902年，法国派了个叫吕班的公使来上海，这人多少有点脸皮厚，直接便将卢家湾路改成了吕班路。
吕班路北连霞飞路，南接租界边缘的徐家汇路，长约1.5公里，宽足十余米，将近二十米。
此刻，这条飘着冰雨的宽阔大街上，闯进来一辆不速之客，一辆瞪着大眼珠子的福特汽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朝北而去。
沈玉先看着手中照片，心中轻叹一口气，将信递给了前排开车的张大荣和以及坐在副驾的申贵祥。
“看看吧，把人认清楚。”
说完，陈世襄抬起手表，他的手表没有这个时代先进的夜光功能，只好又打开手中的手电筒，时间马上就到两点了。
“一会行动，不要动手打人，不要骚扰家属，不要私拿财物，一切按照正规的流程，不要搞任何小动作。我们的任务是监视巡捕房的人抓人，同时搜查房屋，寻找证据，防止巡捕房的人搞小动作，不能让他们将证据给暗中取走。”陈世襄对两人叮嘱道。
巡捕房的人，从来都不只是巡捕房的人，他们或许还领着特务处的薪水，或许还在党务调查处兼着职，也或许跟红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其他。
“张大荣，一会儿行动后，你就跟在巡捕房的人旁边，盯着他们，防止他们搞小动作。”
张大荣撇撇嘴，无奈地应了一声，他严重怀疑，队长是在怀疑他的人格，才让他干这个。其实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太古码头上的张大荣了。
“我呢？”见陈世襄给张大荣分了任务，申贵祥赶紧问道，其实他挺喜欢张大荣这个任务，若是可以，他想换一换。
“你盯着目标人物的家人，行动之后，屋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们碰，防着他们藏匿证据。”申贵祥闻言，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不用换了，这个任务他更喜欢。
叮嘱完两人，陈世襄把目光投向窗外，他们要抓捕的这位邹先生是新闻工作者，是玩笔杆子的，可以想见的是，他的家中必然会有很多的文稿。
这些文稿是必须重点搜查的东西，里面很有可能有他书写的一些反政府文字。
没有多久，一栋红色的公寓楼，进入了三人眼中，汽车在路边停下，在他们前面，已经停着一辆车，是巡捕房的。
三人下车，雨点落在雨衣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张大荣拿着手电，朝旁边的一条巷子走去，陈世襄和申贵祥则走向前边的警车。
陈世襄直接伸手敲了敲警车车窗，亮出手里的证件，里面的人透过窗户，借着路灯的光，瞪大眼睛看了看证件，直接推门下车。
对方共四个人，一个是法国人，另外三个都是穿着西装的华人。
陈世襄和法国人握了握手，得知旁边的三个西装华人，一个是他的翻译，另外两个则是政治部的人。
几人互相简单打了招呼，很快，张大荣拎着手电筒，又从方才钻进去的巷子里跑了出来。
“一家三口都在，目标十点左右回的家，然后便一直没离开过。”张大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陈世襄说道。
陈世襄点点头，转头对旁边的法国人说了两句中文，然后由西装翻译转述。
法国人听了翻译的话，对陈世襄点头，便直接带着众人朝红色公寓楼走去。
“哒哒哒，”灯光晃动，湿哒哒的脚步声在大门前停下，众人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芒映在墙壁上，显得有些硕大。
“嘭嘭嘭！！！”干警察这一行的，似乎都不知道敲门的礼仪，敲门跟砸门似的。
在这安静的楼道里，在这微寒的雨夜里，这突兀的敲门声，好似一声声惊雷，传进了屋内，钻进了居所主人的耳朵。
“嘭嘭嘭！！！”门不打开，敲门声便不间断，越响越大，越响越惊心。
……
“谁在敲门？”卧室内，有惊慌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快开门，巡捕房办案！”刺耳的声音随着敲门声，一道传进了屋内。
“别慌，是巡捕房的人来了。”说话的男声倒是很镇定，听着很从容。
“巡捕，这……”光听这敲门声和叫喊声，就知道外面的人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