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也就是1936年,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二日夜,群星隐匿,乌云遮住了月亮,天空飘洒起冰冷的雨。
这一天是小雪。在南方,雪是稀罕物,雨水却是不缺。这夜的雨水落在身上冻人,似在提醒人们,冬天,真的来了。
雨夜下的圣母院路,两束灯光照破雨幕,轮胎碾压着雨水,在平安里弄堂口停下,车灯熄灭,人影推开车门,踩着地上的积水,“嗒嗒嗒”冲进了漆黑的弄堂。
雨水淋湿头发,牵着线从发根流淌而下,眉骨、鼻梁、颧骨,全都被雨水给攻占,
张大荣眯着眼,手里没有手电筒,他只能费劲地从一家一家的门牌号上寻找而过。
当雨水钻进眼睛,双眼直感酸涩之时,平安里31号,终于像个躲猫猫的耗子一样,混合着雨珠,钻进了他的眼睛。
“咚咚咚!!!”张大荣手捏成拳,上前使劲敲击起来。
第一次没人应,张大荣只好更加使劲的敲,直将木门敲得震天响,让雨声再也遮挡不住。
“敲敲敲,大半夜敲什么敲,着急投胎呢,老子还没娶媳妇,没胎给你投!”包力穿着睡衣,身上披了件外套,一边嚷嚷着,一边走出了屋门,看着檐下成帘的雨幕,皱紧眉头,他可不想这时候去雨里走一遭。
“谁在外面敲?!”他鼓起嗓子,朝大门方向高声喝问。
“我找陈队长!”张大荣听着门内传来的声音,赶忙回道,同时心想,里面这人太不礼貌,要不是队长住在这,他非进去赏对方俩大耳瓜子不可。
“这里没有陈队长,只有包巡长!”包力不耐烦了,心道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找人也不看清门牌号,就知道瞎敲门,大半夜扰人清梦。
要不是外面下着雨,他非冲出去扇对方俩大耳瓜子不可。
陈队长?楼上房间,被敲门声惊醒,刚刚重新闭上眼睛的陈世襄突然睁开双眼。
睡意一下子消失大半,他快速掀开被子,脚胡乱踩进鞋里,“哒哒哒”冲出房门。
包力不知道他特务处的身份,外面是哪个瘪犊子?可别张着大嘴巴说漏了。
“阿力,谁在敲门,是不是找我的?”陈世襄人还在楼梯上,声音已经飞快地钻进包力的耳朵。
“不是找你的,是找狗屁陈队长的。”包力回头道。
陈世襄来到门边,看着外面的的雨幕,生怕外面的人再说话,赶忙对包力道:“赶紧去找把伞,就是找我的,我这两天帮着工人后援会做事,当了个临时的宣传队队长。”
还好短暂睡了一觉,他现在脑子转得够快,一下子便想到了借口。
“宣传队?”包力眼中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他就知道陈世襄这两天早出晚归,还每天都一幅疲惫样,肯定是和那些人搅在了一起。
包力转身去找雨伞,陈世襄则回头就冲进了雨幕中。
打开门,穿着雨衣的张大荣正站在外面,见到陈世襄就要开口,却被自家队长没来由地给瞪了一眼,以致他没能说出话来来。
回头看了一眼,包力还没出来,陈世襄才道:“这里的人不知道我身份,你别给我漏了!快说,什么事。”
张大荣后知后觉地点头,又赶忙道:“组长叫我来接您去区部。”
陈世襄皱眉,如果不是什么大事,表哥应该不会叫人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他问:“有没有说什么事?”
张大荣正要开口,目光却看向陈世襄的身后,闭上了嘴巴。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陈世襄没有追问,同样转身。
“我不是给你找伞去了吗,你怎么跑出来了!”包力撑着一把桐油伞快步走了过来。
“就你这小身板,别再给淋生病了。”包力嘴里嘟囔着,又转头看向个高块大的张大荣。
“还有你们,你们那个宣传队有多大的事,非要连夜来找人,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啊!”
小身板……听着臭嘴男说陈世襄的话,张大荣差点没笑出来。
放眼整个特务处,谁敢说队长小身板?就算是余队长都不敢吧……
至于宣传队,想必是队长用来搪塞这嘴臭的家伙的借口。一念至此,对包力的话,张大荣概不还口,只是咧着嘴笑。
“队里有点事找我,我得去一趟。”陈世襄拉着包力往里走,他得换身衣服。
“你不是说日本天皇死了,你都不起来嘛,怎么这个时候又要出去……”包力嘟囔道。
“日本天皇死了,那是日本人的事,跟我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宣传队的事,那是自家的事,这能一样?”陈世襄随口敷衍。
回到房间,陈世襄直接脱下身上的衣服擦了擦头发,换上干衣服,重新回到客厅,包力正在客厅坐着。
“把伞给我,自己去睡吧。”陈世襄对包力道。
“这么大的雨,打什么伞,穿我的雨衣去吧。”包力拿过旁边凳子上的雨衣,他在巡捕房干,无论天晴还是下雨,该出勤就得出勤,雨衣这种东西都常备着。
“行,”陈世襄一把拿过衣服,一边穿一边就要往外走。
“你今晚还回来吗?要回来我好记得给你开门。”包力在身后问。
“应该不了。”话落,陈世襄已经走进屋外雨幕之中。
现在已经十一点过,张大荣又是趁雨而来,事情估计不小。可千万别跟救国会有关。陈世襄内心祈祷。
“走吧,”陈世襄汇合张大荣,两人一起朝弄堂外走去,坐上了张大荣开来的福特车。
“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车上,陈世襄又一次问道。
张大荣摇头:“不知道,组长没说,只让我来接你。余队长和黎队长也都让人通知了。”
说完以上实情,张大荣又忍不住说起自己的猜测来。
“队长,你说会不会是发现红党了?那些工人罢工,背后肯定有红党的人在搞事,说不定是有人发现他们了。”
一说起这事,张大荣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一组不止三个队长想要立功,他们一队的人,也个个都想要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