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在亲密的时候睡着,想必是真的累坏了。
仓雪薇数不清自己荒废了多少日子,常常从日出孤坐到日落。烟儿出事后她的世界轰塌了大半,另一半只剩下了云汐。而云汐就这样为了撑起她的另一半力量,倾尽弥补,想要一肩为她扛下所有
她留在山谷静养,慢慢地,对云汐的思念就覆过了失去烟儿的痛。空落落的怀抱里是只有她才能填满的寂寞,怀念她的温暖,她的笑容,她冰蓝色的眼瞳,她灼灼深情的注目。
她在黑暗里挣扎了太久,只为了那一束照进心房的光芒,她曾经放弃过所有,撞得头破血流,都不曾说一句后悔。
云汐的手有些冰凉,被仓雪薇心疼地牵起,覆在她的唇边一点点地吻过。仓雪薇含着泪笑了:
“傻瓜,我会好起来,只要有你...有你就好了!”
五个月后,逻些城郊,陌上花开。
女子躺在阁楼的屋檐下午睡,竹椅上垫着白虎皮,身上披着雪貂毯。柔软的娇躯似婴儿般蜷缩,身形足足瘦了一圈,腰身细如扶柳,盈盈不堪一握。
粉玉般透白的肌肤晒得红了,渗出一丝薄汗。另一个人的身影晃入斑驳的日影,甜睡的女子惊醒了,黑亮的眸子带着奇异的色泽。
分明是成年女子的身段,眼神却澄澈到纤尘不染,仿若尘间的仙子。
“烟儿。”冰焰柔声唤她,伸出双臂,似乎想拥她入怀。
仓琉烟笑了,那个笑容竟是纯得像空灵的飞雪,美得像院子里的满树梅花。她张开怀抱,蹭进冰焰怀里,稚声唤了一句:“小白——”
冰焰笑着摇头:“烟儿,我叫冰焰,冰焰。记住了么?”
仓琉烟撅起嘴,执拗地抗拒这个名字,娇声道:“不,是小白,就是小白!”
她咯咯地笑,忽然倾身上前轻轻吻住了冰焰银白色的发丝。两人对视着,冰焰想收敛自己过于灼热的目光,却怎么也无能为力。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是这样一个烟儿,不染纤尘的清丽,依然那么摄人心魄!
仓琉烟跳下竹椅,欢快地奔向阁楼前的花海
这一切都是冰焰的精心打造,重金买下了逻些城郊的一处贵族旧园,遣人造了一座两层的木质角楼。屋外是大片的梅树落雪,前院是遍地的姹紫嫣红,全都是烟儿以前最喜欢的品种。
以前,以前的事就像是前世的记忆。蛊婆牺牲了自己,取出寄生在她体内的三生蛊为烟儿续命,那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与赌注。三生蛊在烟儿体内真的存活了,作为南疆第一“奇蛊”,无数江湖人热血搜寻的“长生秘方”,三生蛊毒性虽良,但用它延缓生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就如蛊婆江心月的身体萎缩如孩童,烟儿的身形未变,却失去了所有记忆;心智已残损,相当于六七岁的孩子。
——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成熟起来了。但是她很快乐,再也没有任何烦扰与痛苦了。冰焰望着那花海中跳跃的背影,禁不住热泪盈眶。
满树的花朵,都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仓琉烟蹲在花丛中,洁白的裙裾铺散飞扬。她采撷了一朵嫣红的花枝,正放在鼻间陶醉地嗅着,忽然看到了花海尽头,来了两束人影
仓雪薇和楚云汐,两人都穿着宽袖胡服,卸下风帽,一路风尘仆仆地从昆仑赶到了逻些城。
她看见孪生妹妹手捧鲜花站在花海另一头,花草都随风起伏,蝴蝶都绕着她仙女似的妹妹低飞起舞。仓雪薇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本想看一眼就够了,可双脚已经不听使唤,飞奔到了胞妹面前
冰焰也走了进来,轻轻搂住烟儿的酥肩,安抚她的惊讶。
烟儿,烟儿...我是姐姐,你还认得我么?
“你...是?”仓琉烟怯怯地问,人往冰焰怀里缩。她第一次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她的轮廓怎么和自己这么像?但她更像月下的霜华,清绝冷艳,美到让人无法触近,周身都散发出无形的光芒
“烟儿乖,快叫姐姐。”冰焰笑着安抚。
“姐...姐...”那样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分明是带着犹疑,却听着和昔日在姐姐怀中撒娇一样地自然!而随着这一声莫名熟悉的称呼,仓琉烟绽开笑颜,孩子般无暇天真。
仓雪薇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这是她的妹妹,她真的从那场浩劫中重生了、回来了!她真真切切地活着、笑着、真真切切地叫她姐姐!
就算知道烟儿已经变了,时光残忍地在她身上定格,又恩赐给予了她人世间最纯澈的美好。纵然那个对她说过“我爱你...”的妹妹已经一去不再复返
仓雪薇不知自己是喜是悲,她上前握住了烟儿湿热的手心,时光好像倒流了,她好像也随着烟儿的笑容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原点
云汐扯了扯冰焰的衣角,笑道:“让她们姐妹俩聊吧,我们到那边去走走。”
冰焰应允,两人走到了屋后的梅树下,眼睛仍遥遥望着花海中相拥的两姐妹。雪薇抱着妹妹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烟儿根本听不懂,只是一直笨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把一枝又一枝的鲜花插到了姐姐头上。
“前辈她...”沉默了许久,云汐终于从恍惚中回过了神,声音低低颤抖,“她...她还活着吗?”
治病的事冰焰早已用书信的方式告知昆仑山上的女教王和圣使,却唯独没有多提蛊婆救仓琉烟的一些细节,想必一定是历经艰辛,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冰焰苍白的肤色在日光下透明如水,叹道:“前辈和百蛊门的徒弟启程回南疆了。走的时候还活着,应该...撑不了太久了吧。”
云汐心中一绞,突如其来的愧疚感让她呼吸急促,终于明白了蛊婆做出救人的决定需要多大勇气。
眼见云汐咬着嘴唇自责,冰焰淡然笑道:“前辈说她不会后悔,她这一生太漫长,漫长得让她痛苦,不如早些了结。她说...死之前能见到自己丈夫的转世,她没有任何遗憾了。”
“啊?!”云汐背脊发凉,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她还是这么认为?”
“是啊,你变成了她最后的寄托,也许她的一系列奇怪行为就是这样解释的吧。前辈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够真正的幸福!”
“恩,会的!”云汐笑着,不远处的那一束清影在泪光中涌动,溢出的是坚定不离的承诺。
婆娑的树影下,暗香浮动,和煦的暖风仿佛吹散了一世的冰寒,从此再也没有苦痛,只有携手永恒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