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云走的是米行后门。
米行的后门果然没锁,门轴都上了锈。
她推门进去,厨房窗户开着,窗棂上积着厚厚的面粉灰。
她踩着灶台翻出去,落到一条窄窄的河岸上。
桃花桥就在前面,桥墩下的石台隐在桥影里。
她看见石台上蜷着一个人,裹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抱着膝盖,背靠桥墩。
那人手里没拿兵器,但脚边放着一只竹篓,竹篓口子上盖着布,里面有东西在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季小云认出那竹篓,是城东卖鱼婆子用的款式,口子窄,肚子深。
她蹲在河岸的野草丛里,从腰间摸出短刀。
刀刃被柳七磨钝了,她握在手里,慢慢往桥墩方向移动。
走到离桥墩十步时,那人突然抬起了头。
季小云没有停。
她猛冲两步,短刀直刺向对方腿后侧。
那人反应极快,身子往旁边一滚,竹篓被带翻,里面窜出一条二尺长的青蛇,贴着桥墩游进河里。
季小云刀势落空,手腕一翻,刀柄砸向那人肩头。
那人伸手抓住她手腕,力气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季绣娘。”那人开口,声音粗得像破锣,“柳七的相好。
他是不是就在附近?”
季小云没答话。
她身子往下一沉,另一只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铜簪子,反手刺进那人手腕。
那人吃痛,手松开。
季小云趁机把短刀往他大腿后侧捅进去。
刀尖钝了,没有刺穿,但那人力气一泄,单膝跪地。
季小云又补了一脚,把他踹翻在石台上,用膝盖压住他后腰,把铜簪子顶在他颈侧。
“再动一下,我把你喉咙挑开。”
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嘴里的气喷在地上:“你不杀我,柳七会杀。”
“那也得你活到日落以后。”季小云说。
水巷子绣庄对面,前任掌门蹲在绣庄对面的一间布店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稻草逗弄墙根的一只蛐蛐。
外勤弟子躲在旁边的木料堆后。
绣庄的窗户半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穿青布衫的人影在窗后晃了一下,然后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往巷子两边看了看,又退了回去。
前任掌门把稻草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过去一趟。”他对外勤弟子说。
他走到绣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里面的人警觉地问。
“买绣品的。”前任掌门说,“听说这里有双面绣的团扇,拿出来看看。”
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前任掌门没等对方说话,已经用手肘撞开门板,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把他从门里拽了出来,掼在巷子地上。
那人手里的油灯摔在地上,火油溅开,引燃了门边的一堆旧布头。
火光腾起来,照亮了巷子。
外勤弟子冲上来,用绳子绑人。
前任掌门用脚踩住那人胸口,低头看着他:“你们梦魇的人都喜欢藏在绣庄后面?这地方我二十年前就查过。”
运河税务司后门。
老陈带着两个外勤弟子从一条水渠钻出来,正好在税务司后墙外的一片荒地上。
后门紧闭,门轴生锈,但门缝很宽,能看见里面堆满麻袋和木箱。
老陈用手指在门板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一块松动的木板,轻轻一顶,木板脱落了。
他侧身挤进去,两个外勤弟子跟着。
院子里很静,只有后墙外的水浪拍岸声。
老陈的脚步像猫一样轻,他走到一堆木箱后面,看见一个穿着灰衣、头发凌乱的男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压着几块石头。
那人正低头往纸上写什么。
老陈摸出短刀,慢慢地从侧面绕过去。
他喉咙里那串含混的音节响了起来,很低,像在哼哼。
那人听到声音,猛地抬头,一把抓起地上的纸塞进嘴里。
老陈扑了上去,一刀砍在对方手腕上。
纸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
那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老陈抓住他后领,用膝盖顶住他后心,把短刀架在他后颈。
外勤弟子上来捆人,老陈伸手从那人嘴里抠出那张纸。
纸已经被嚼烂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剩几个边角。
天色渐暗。
郑毅蹲在土墙后,眼睛盯着粮仓二楼。
太阳快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烧成了一片灰红色。
二楼窗户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划了根火柴。
“他在点灯。”郑毅低声说。
老陈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握着竹篙,竹篙横在身前。
“船下那个动了。”郑毅说,“他蹲了一下午,现在要换姿势。”
他看见破船下的黑布鞋伸了出来,一个人影猫着腰从船尾后绕出来,往粮仓大门方向走了几步,又蹲下。
“外勤弟子在河边等着。”郑毅说,“你从夹道绕后,把后门堵住。
前面这两个我来。”
老陈点头,矮着身子往旁边爬,消失在土墙拐角处。
郑毅把匕首从腰后拔出来,握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
太阳沉到了远处一排黑瓦房后面,天地间最后一线金光消失了。
城北的暮色像一块湿布,把所有的轮廓都吸进去。
粮仓大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一块石头边,一个人影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
郑毅动了。
他从土墙后冲出去,快得像一支从暗处射出来的箭。
柳树下的那人刚转过头,匕首已经切到了他手腕上的筋脉。
那人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鱼刀,鱼刀还没抬起就被打飞,郑毅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得撞在柳树干上,整个人弹回来,跪倒在地。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
一支弩箭从窗里射出来,擦着郑毅的肩头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土墙上。
郑毅没有停,他一把揪起柳树下那人的后领,把人挡在身前。
第二支弩箭射来,正中那人的大腿。
那人惨叫一声,郑毅把他往旁边一扔,借着这个空当冲到了粮仓大门前。
大门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郑毅一脚踹开半扇木门,闪身进去。
二楼的木楼梯在他右侧,楼梯下面堆满了粮食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