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郑毅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乞丐面前,看着那头乱发下面的脸。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一天。”乞丐说。
“看到有人进出那家墨铺了吗?”
乞丐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在抽搐,像是脸上的某一块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看到了。
两个人。
天还没亮的时候进去的。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出来了一个。
另外一个还在里面。”
“出来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
穿了一身灰衣服,走路没声音。”乞丐顿了顿,“但他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话,结果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巷子里那扇门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上面。”
食指中指并拢碰嘴唇,然后指天。
告别的意思。
是给死人告别的姿势。
在江南一带的丧葬习俗里,这个手势是送魂上路的意思——对着死人做的。
郑毅站起来,从怀里又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乞丐的碗里。
“你今晚找个别的地方睡。”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乞丐把碗拢到面前,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捡出来,攥在手里,“这条巷子不干净。
我以前在这附近睡了三年,从来不进这条巷子。
今天是实在找不到地方了才来的。
结果一来就看到这种事。
下次打死我也不来了。”他站起来,把破棉袄裹紧了一些,然后凑近郑毅,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袖子上有一点光。
不是刀,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铁片,挂在袖口上。
铁片上刻着一个记号。
我认识那个记号。
以前在码头扛活的时候,有个工头的货箱上也画过同样的记号。
那个工头是给衙门做事的——不是一般的衙门,是市舶司。”
说完,乞丐用破棉袄裹紧了身体,低着头朝街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郑毅站在巷口,看着乞丐消失的方向。
市舶司。
那是朝廷管理海外贸易的衙门,按理说跟江湖杀手组织八竿子打不着。
但吕掌柜临死前写的“针眼在东”四个字,季小云说的那个岛,乞丐说的市舶司——这些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自动拼接。
东边的岛,海上的岛,市舶司管的海外贸易。
如果梦魇的老巢不在陆地,而在海上——在一个天亮之前是黑的、天亮之后也是黑的、只有黑色石头和藤蔓的孤岛上,那么所有关于梦魇行踪不定的疑点就都有了解释。
没有一个据点是在岸上的,因为真正的据点根本不在岸上。
苏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把刀插回鞘里,拢了一下被夜风吹散的头发,银簪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明天一早,回临安。
市舶司的档案应该存在临安,不在苏州。
吕掌柜留的这张纸条,还有那盒任务通知——这么多证据摆在这里,足够说服韩彻把狂刀门能动用的人手全部调过来。
梦魇的老巢如果真在海上,靠几个人一条船是打不下来的。”郑毅说着,把怀里那个铁盒子里的纸张全部掏出来,在月光下粗略地分成了三摞——一摞是任务通知,一摞是接头记录,还有一摞是用暗语写成的、他暂时看不懂的东西,“还有,把孟桓叫回山上。
他在临安查了八年魏家,对市舶司的人头应该比谁都熟。”
季小云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高颧骨下面的阴影拉得很长。
她忽然开口了:“你们去临安之前,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桃花桥。
陈记缂丝铺。”季小云说,“那个聋子。
他认识我哥比我认识他还早。
我哥说过,苏州城里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所有事,不是姓季的,是姓陈的。
他说那个聋子不是真的聋。”
郑毅看了她一眼。
聋子不是真的聋——这句话意味着柳七早就给妹妹留了另一条后路。
不是墨铺的后路——墨铺是吕掌柜单方面在替柳七保管任务记录。
柳七自己的后路,在桃花桥。
那个坐在织机前的聋子,几十年来不跟人来往,把所有的声音关在耳朵外面,但他把柳七的事全看在眼里。
他假装听不见,正是因为他听见了太多。
“天一亮就去。”郑毅说。
天还没亮,季小云就站在了水云居客栈的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裳——青布夹袄换成了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口用布条扎紧,脚上踩着一双软底布鞋。
头发也不再用蓝印花布包着,而是用一根黑绳扎成了马尾,露出整张脸。
这样一打扮,她和柳七的相似之处反而更明显了——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薄嘴唇,同样的眼窝深处藏着的某种不肯松懈的东西。
她把裁布刀别在腰带外侧,刀柄上缠了一圈红线。
苏檀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季小云这身打扮,在楼梯上停了一步。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更短的刀——刀身窄了三分,短了两寸,是她以前在狂刀门练刀时用的旧刀。
她把刀递给季小云。
“裁布刀捅人不深。”苏檀说。
季小云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的分量比她惯用的裁布刀沉了不少,但长短合适,刀柄握在虎口有老茧的位置刚好。
她把刀别在腰带上,说了一声谢。
苏檀点了点头,重新把自己的刀系回腰间。
郑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油纸包里是吕掌柜铁盒子里的那几十张任务通知,他用客栈的粗纸重新裹了一层,四角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线扎了个十字结。
他把油纸包推给苏檀。
“你先带回狂刀门,交给韩彻。
这些纸上的笔迹和松烟墨的配方,是梦魇内部运转的核心证据。
韩彻要的是交代——这就是交代。”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去桃花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