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魏明奎转过身,走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的事,等解决了家事再说。
但在那之前,码头归我。
二叔别碰。”
他下了楼。
楼梯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魏承海站在一片狼藉的雅间里,看着魏明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慢慢地松开了刀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当天下午,魏家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
不只是绸缎庄和当铺,连城门口那家小小的茶叶铺子都关了。
一条街一条街地关过去,像是有人沿着临安的街道,一盏一盏地吹灭了魏家的灯。
码头上那些蹲着抽烟的工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消息——货栈暂不开门,工钱照发,什么时候开工等通知。
工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散了。
这还只是第一天。
而此刻,临安城外三十里,一条往北的官道上,两匹马正在并排走。
一匹灰马,一匹枣红马。
灰马上坐着郑毅,他的皮袍还是那件被刀划了三道口子的皮袍,袖子上的缝线歪歪扭扭的,但他洗过了脸,刮过了胡子,看上去比翻魏家墙的那个晚上干净了不少。
枣红马上坐着苏檀,肩膀上那道刀伤已经结痂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把左手搭在刀柄上,随时可以拔刀。
郑毅的怀里揣着一样东西——魏承渊书房里那本沈记货栈的账册。
他在绑魏承渊之前,从书架上顺走的。
账册的第一页上,有一行被魏承渊用朱笔圈起来的字:“沈记货栈,湖州,已收。”
“已收”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日期——正是沈家灭门之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沈怀远死了不到三天,魏承渊就派人去收了沈家的货栈。
账册后面几页还夹着几张纸,纸上是魏家在吞并沈家货栈之后重新登记的契书。
沈记货栈所有的铺面、码头仓位、库房,全部划到了魏家名下,对外的名义是“沈家所欠债务,以产业抵偿”。
但实际上,沈家没有欠魏家任何东西。
那张所谓的“借据”是魏承渊伪造的,落款处的沈怀远的签名是临摹的,印章是刻的假章。
契书旁边还夹着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沈家被吞掉的资产:
“沈记货栈湖州总栈一座,估值四千两;临安码头仓位两处,估值两千五百两;货船三条,估值一千二百两;库房及存货若干,估值三千两;以上共计一万零七百两,全部充入魏记名下,立此为据。”清单末尾盖着魏承渊的私章,血一样的红色印泥,三年了都没有褪色。
郑毅是在松林里等天亮的时候翻开这本账册的。
当时孟桓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临安待了八年,查了魏家八年,查来查去都是生意上的往来账目,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本藏在书房里的、记录了魏承渊如何一口一口吞掉沈家的账册。
现在这本账册就在郑毅的怀里,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
“我们去哪?”苏檀骑在枣红马上,偏过头看着他。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濡湿了,弯弯曲曲的,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画的几条细线。
“去接人。”
“接谁?”
郑毅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官道在前方分了一个岔,左边往湖州,右边往北宁城。
他勒住马,停在岔路口。
路边的田野里,麦苗刚出土不久,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地绿色的火苗。
远处有一个农妇正在地里锄草,腰弯得很深,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在泥土里啄食的鸟。
他往右拐了。
北宁城。
从临安到北宁城,快马加鞭也要两天的路程。
但郑毅不赶时间。
魏家的人正在临安城里自相残杀,一天两天消停不了。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把沈鸢接出来,带回临安,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属于她家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回到她手里。
想到沈鸢,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匕首的柄。
那个丫头,那个从湖州一路跑到北宁城、跑了两千里路的丫头,蹲在柴房里啃冷饼的时候,还不知道她爹为什么而死——只是因为一个笔洗,只是因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看上了和他一样的东西,只是因为那个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四十八条人命,一万零七百两家产,三年流离失所,起因就是一个笔洗。
荒唐。
这个词在郑毅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还是没有找到比它更合适的词。
“你在想什么?”苏檀问。
“想一个笔洗。”
“笔洗?”
“汝窑天青釉的。”郑毅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宋徽宗用过的东西。
颜色很好看。”
苏檀没有听懂。
但她没有再问。
她看得出来郑毅现在不想说话。
她骑着马跟在郑毅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北走。
马蹄踩在干燥的泥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尘土被风吹到路边的麦田里,落在嫩绿的麦苗上,像是给每一棵麦苗都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两天后,北宁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小城和几个月前郑毅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城墙还是那么矮,城门口还是那几个懒洋洋的守城兵丁,街面上的青石板还是坑坑洼洼的。
郑毅进了城,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口的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互相抽打,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院子里,沈鸢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臂。
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逃亡的路上留下的——被荆棘划的,被刀锋擦过的,被碎石绊倒磕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