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清了,我马上回湖州,绝不在临安多待一天。”
魏承海伸手把账册从魏承泽手里拿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他认得魏承渊的笔迹——每一张借据上的签名都是真的。
三万两,这不是一笔小数。
魏家的家业虽然大,但大部分是固定资产——码头、货栈、店铺、宅子,流水虽多,开支也大。
一下子拿出三万两现银,不死也得脱层皮。
“三弟,这笔账,等大哥的丧事办完了再算。”魏承海把账册合上,没有还给魏承泽,而是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什么时候办完?”魏承泽追问。
“七天。”
“七天太长了。”魏承泽摇了摇头,“我给二哥三天。
三天之内,要么给银子,要么拿产业抵。”
他说完这句话,带着两个儿子转身走出了灵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棺材一眼,笑眯眯的脸上划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灵堂里重新响起的嗡嗡声淹没了。
魏明奎转头看着魏承海,眼睛里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二叔,你看到了?三叔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也好,雪中送炭也罢,”魏承海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本账册的封皮,“当务之急不是跟他吵。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明奎,你管着码头,应该知道码头每天进出多少银子。
三万两,挤一挤,未必拿不出来。”
“码头是我管的。”魏明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魏承海能听见,“码头,我死也不会交出去。”
两个人站在棺材旁边,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棺材里的魏承渊静静地躺着,脖子上那圈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掌控一切的人在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隐晦的表情。
也许他已经猜到了。
也许在他在世的时候,这三个旁支族人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的每一个瞬间,他心里都清楚——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魏家大宅里的气氛变了。
白天还只是言语上的试探和较劲,到了晚上,变成了真刀真枪的对峙。
事情的起因是一把钥匙。
魏承渊书房的钥匙。
书房里锁着所有的账本、地契、银票和印章。
谁拿到这把钥匙,谁就拿到了魏家的命脉。
钥匙原本在大管家手里——一个姓钱的老头,在魏家当了二十年的管家,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魏承渊活着的时候,他只认魏承渊一个人。
魏承渊死了,他谁都不认。
魏明奎带了四个人去敲钱管家的门。
钱管家住在东跨院的一间偏房里,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敲了三下,没开。
魏明奎让人把门踹开。
门板倒下去的时候,他们看到钱管家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放着那把钥匙。
钱管家的手按在钥匙上,像按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火药。
“明奎少爷,这把钥匙是老爷的。
老爷没说给谁,我就不能给任何人。”
“我大伯已经没了。
现在我当家。”
“这话您去跟族里的长辈说。
长辈们点了头,我二话不说把钥匙交出来。”
魏明奎没有耐心跟他讲道理。
他使了一个眼色,身后两个护院上前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
魏承海带着他的人到了。
两拨人马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在一起,火把的光把墙壁照得通明,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晃动,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走廊太窄,刀拔出来都施展不开。
一个魏明奎的护院推了魏承海那边的人一把,对面的人撞在墙上,墙上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魏承海的人反手一刀——没有砍,是用刀背砸的。
刀背砸在肩膀上,骨头的闷响和惨叫声同时炸开。
然后所有的人都动起来了。
不是真正的械斗——因为走廊太窄,刀挥不开——是用身体撞,用手肘砸,用脚踹。
二十几个人在一条三尺宽的走廊里挤成一团,像一群被堵在同一个洞口的野狗,互相撕咬着,谁也不让谁。
钱管家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门外这场荒唐的打斗,慢慢地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站起来,端着烛台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焊死的,只有底部有一个小孔。
他把钥匙从小孔里塞进去。
钥匙掉进铁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小的金属声响——叮的一声,在门外那片混乱的厮打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地响了,像为这场闹剧敲了一声丧钟。
然后他把铁盒锁进了柜子里,吹灭了蜡烛。
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魏家大宅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不是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
魏承泽手里的钥匙。
他从湖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把后门的钥匙——三年前魏承渊给他的,当时说的是“三弟什么时候来临安,不必通报,直接进来就是”。
那是一句客套话,但魏承泽把它当真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他的两个儿子,没有提灯笼,摸黑从后花园的小路绕到了西跨院。
西跨院是魏承渊生前住的地方,现在空着,门口挂了两盏白灯笼,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地上的光影晃成了一片白色的涟漪。
灵堂里的哭声已经停了。
正厅的大门关着,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魏承泽站在西跨院的门口,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就是那扇郑毅翻进去的窗户。
窗户还开着,夜风灌进去,把屋里的什么东西吹得啪嗒啪嗒地响。
他没有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