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连眼皮都没抬:“钱老板,太湖平寇团练,拿的是大齐官府的批文,清剿的是水面上的流寇。你这苏州城里的大商贾,遇到难处该去报苏州府的衙门,拿这些黄白之物跑到我这孤岛上来,是不是拜错庙了?”
“郑爷,您别拿官话搪塞我了。现在苏州城里谁不知道,太湖上的郑爷才是活阎王,办事比衙门利索一百倍!”钱万财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小女昨日去城西灵岩寺上香,回来的路上,被铜帽山上的‘独眼狼’给劫了。同行的几个护院被当场砍了脑袋,人被绑上了山。”
韩彻咽下嘴里的红薯,皱了皱眉:“铜帽山?那地方在太湖南边,地势险恶,两面都是悬崖。独眼狼那帮人不是水匪,是盘踞在山里的悍匪。你这是陆上的买卖啊。”
“是,是陆上的。可衙门那帮老爷,听说要去打铜帽山,一个个都推脱说大雪封山,要调集兵马得等开春!”钱万财绝望地捶着大腿,“独眼狼让人送了信来,要五万两白银的赎金。我钱某人就是倾家荡产也拿得出,可那独眼狼是个不讲规矩的畜生,他绑票从来都是先收钱,后撕票。前年城东李员外家的公子,交了钱,最后送回来的还是一具没头的尸体啊!”
钱万财指着地上的两口箱子:“郑爷,这里是两万两现银,还有三千两黄金。只要您能把小女囫囵个地救回来,钱某愿意再出一万两,捐给平寇团练做军饷!”
郑毅终于停下了擦刀的手。
他站起身,将雁翎刀“呛”的一声收入刀鞘,走到那两口箱子前,低头看了看。
“韩彻。”
“在。”
“去把赵大耳叫来。点五十个最近练阵最稳的兄弟。穿皮甲,带足三天的干粮,不用带长枪,全带短刀和强弩。”郑毅转头看向钱万财,“钱老板,这银子我收了。人,我替你去要。”
钱万财大喜过望,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郑爷!多谢郑爷!”
“别急着谢。我救人,是用刀子救,不是拿银子去换。”郑毅冷冷地看着他,“刀剑无眼,我只能保证把独眼狼的脑袋砍下来,不能保证你女儿连根头发都不掉。你能受,我就去。”
“能受!能受!只要人活着就行!”钱万财连连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五十名精锐已经披挂整齐,在南岸集结完毕。
苏檀腰间挂着两把柳叶刀,走到郑毅身边:“我跟你一起去。铜帽山那一带我以前走货的时候路过过,知道一条能绕到后山的小道。”
郑毅点了点头:“好。老陈留守,看好岛子。”
三艘苍山船悄无声息地滑出船坞,破开薄冰,向着太湖南岸疾驰而去。
到了南岸,郑毅留下五个人看船,带着剩下的四十五人弃船登岸,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丘陵山林中。
化雪的泥路极其难走,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混合着冰冷的雪水,冻得人骨头发疼。但这四十五个汉子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这几个月的严苛训练,已经把他们从江湖散勇变成了一台令行禁止的杀戮机器。
郑毅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的地方。
入夜时分,队伍终于摸到了铜帽山的脚下。
风很大,吹得山林里的枯树枝发出阵阵怪啸。
郑毅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队伍瞬间在原地蹲下,借着夜色和灌木丛掩藏了身形。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原地休息,吃干粮,不许生火。”郑毅低声下令。
他转头对韩彻和苏檀偏了偏头:“跟我上去摸摸底。”
两人点头,跟着郑毅,像三道幽灵一般,顺着湿滑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向山顶的匪寨摸去。
铜帽山得名于山顶那一块形似铜帽的巨大凸岩。独眼狼的寨子,就建在这块凸岩下方的半山腰上。
半个时辰后,郑毅三人趴在一处距离山寨不到五十丈的陡坡上。陡坡前面是一片被砍伐干净的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物。
夜空中云层很厚,没有月亮。山寨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将整座寨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郑毅趴在冰冷的烂泥里,眯着眼睛,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夜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目标。
“这独眼狼倒是不蠢,知道在山坡上建寨子。”韩彻压低声音,指着正前方,“你看前面的正门,全是用合抱粗的松木扎的排栅,外面还裹了铁皮。门前挖了一道一丈宽的壕沟,里面应该是插了竹签子。正门两侧各有一座三丈高的望楼,楼上有火盆。”
“正门不能打。”郑毅冷冷地说,“强攻木栅门,哪怕能攻进去,我们在开阔地上也得折一半的兄弟。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
“西边呢?”苏檀顺着寨墙向左看,“西边是一片杂木林,寨墙好像没那么高,是用黄泥和碎石混着垒起来的。”
郑毅顺着苏檀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那段黄泥墙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你看墙头上。”
苏檀凝神细看,这才发现,那段看似薄弱的黄泥墙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带刺的蒺藜藤。而且墙根下黑漆漆的,隐约能闻到一股骚臭味。
“墙下有狗,还不止一条。”郑毅说,“那是暗哨。西墙外边是一片斜坡,泥土松软,只要我们一靠近,脚步声加上气味,那些狗立马就会叫。等我们翻墙的时候,寨子里的乱箭就能把我们射成刺猬。”
韩彻咂了咂嘴:“正门硬,西墙毒。那东边呢?东边靠着那块巨大的‘铜帽’岩,我看他们连墙都没修,只围了一圈一人高的木栅栏。”
“东边是天然的屏障,那是块将近九十度的绝壁,光溜溜的,连根借力的杂草都没有。”苏檀曾经路过此地,对地形有些了解,“而且那绝壁下面就是一道深涧,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到。独眼狼根本不需要在东边派人防守。”
三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风吹得寨子里的篝火忽明忽暗。
借着火光,郑毅开始观察对方的巡逻规律。
“正门望楼上,左边三个,右边三个。都在烤火,没往下看。”郑毅的声音在风中细不可闻,却极度清晰,“寨墙内部的巡逻队,一队五个人。从正门走到西墙,再绕到后山,一圈大概需要半柱香的时间。他们交接的位置,在后院的伙房外面。”
郑毅的目光突然锁定了山寨的后半部分。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屋顶上还冒着青烟。
“后山。”郑毅吐出两个字。
“后山?”韩彻愣了一下,“郑哥,后山连着铜帽岩的余脉,是个缓坡没错,但是那里堆满了他们从山下抢来的乱石和木材,地形太乱了。而且我看后门也上了锁,门后好像还修了个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