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押镖。”苏檀补充道,“镇江那边有个开矿的盐商,最近被仇家盯上了,连换了三批护院都被人暗杀了。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青鱼岛现在接的是官府的差事,托人带话,想雇我们十个好手去给他做临时保镖。开价是一个月一千两。”
郑毅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透着一股锐利的刀锋气。
“告诉周胖子和那个盐商,他们的活,青鱼岛接了。”
半个时辰后,石屋的议事堂。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屋里的严寒。
韩彻刚从外面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大声嚷嚷:“郑哥,我听苏檀说,你要让兄弟们去当镖师看家护院?咱们手里可是捏着巡抚大人的批文,名正言顺的太湖团练!堂堂官军去给那些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当看门狗?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太湖上的同道笑掉大牙!”
“同道?太湖上除了死人,还有谁是我们的同道?”郑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火盆边的灰烬上随意地画着。
韩彻一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也不能去干镖局的活啊。兄弟们每天练刀阵,是为了将来跟北狄的狼头军拼命的。”
“不流血的刀阵,拼不了命。”郑毅手里的烧火棍停在灰烬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老韩,你以前在边军,最清楚夜不收是怎么打仗的。”
“那当然,深入敌后,摸清地形,割哨探的舌头,画地图。”韩彻下意识地回答。
“大齐的江南水网密布,官道、暗河、州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这些东西,官府的地图上画不明白。”郑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要把梦魇剩下的暗桩一个个拔出来,靠坐在岛上等,能等来吗?”
韩彻愣住了,隐约明白了郑毅的意思。
“押镖,看家护院,不过是个幌子。”郑毅丢掉手里的烧火棍,“商人的船队和车队,能光明正大地穿过关卡,跨越州府。我们的人混在里面,就是最好的探子。”
苏檀在一旁点头,接过话茬:“借着护送商船的名义,我们可以把太湖到大运河沿线的暗哨、水文、当地帮派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一旦遇到那些不知死活的流寇或者梦魇的残党,正好拿他们给新兵祭刀。”
“不仅能练兵,还能赚钱。”郑毅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平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自己养活自己,陆昌明那边也不会起疑心。他只会觉得,我郑毅不过是个贪财的水匪头子,拿了他的官皮去敛财。这就叫藏拙。”
韩彻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高啊!用他们的钱,养咱们的兵,还能顺道把地形踩熟了。那周胖子这趟活,我亲自带队去!”
“你带三十个新兵去。”郑毅看着他,“赵大耳做你的副手。规矩只有一条。”
“郑哥你说。”
“遇到劫道的,不盘道,不留活口。我要那三十个新兵回来的时候,刀上都沾着血。”郑毅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却让屋子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分。
“明白!”韩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三日后,太湖通往京杭大运河的望亭水闸。
清晨的雾气像浓稠的牛奶,贴在结着一层薄冰的水面上。
周胖子的五艘大货船首尾相连,正缓慢地向水闸方向移动。船舷两侧挂着防撞的粗麻绳,底舱装满了价值连城的上等湖丝。
周胖子穿着一件厚厚的狐皮裘衣,缩在第一艘船的船头,紧张地东张西望。
“韩爷,前面就是望亭闸了。”周胖子小声对身边的韩彻说,“过了这道闸,就算是出了苏州府的地界。这一带暗河多,芦苇荡密,最容易出事。”
韩彻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粗布棉袄,里面套着精钢扎甲,怀里抱着那把连鞘的雁翎刀。
他没有理会周胖子,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三十个伪装成船夫和杂役的新兵。
这些新兵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但此刻在这阴冷的大雾里,面对未知的危险,不少人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大耳站在船尾,手里提着一根长竹篙,看似在撑船,眼睛却死死盯着水面下的动静。
“稳住。”韩彻压低声音,这声音顺着甲板传到了每一个新兵的耳朵里,“谁要是因为手抖拔早了刀,回去我就把他的手剁了。”
货船距离水闸还有不到半里地时,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前方的水面上,几条用粗铁链连在一起的木筏横切出来,直接封死了航道。木筏上站着二三十个蒙着脸的汉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还有几个人手里端着拉满弦的弩机。
“停船!留下一半的货,放你们过去!”木筏上一个光头大汉扯着嗓子吼道。
周胖子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在甲板上:“韩爷……这……这是附近的黑水帮,平时就干些劫道勒索的勾当。要不……要不给他们点碎银子打发了?”
“打发?”韩彻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扎甲,“老子是来练兵的,给他们银子,老子的刀去砍谁?”
他猛地一把掀掉身上的棉袄,拔出雁翎刀,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青鱼岛办事!不怕死的,上来领刀!”
“青鱼岛?”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管你什么鱼虾,到了望亭闸,就算是龙也得盘着!放箭!”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穿透晨雾,射向第一艘货船。
“举盾!”赵大耳在船尾厉声喝道。
三十个新兵反应极快,瞬间从甲板上的杂物堆里抽出蒙着牛皮的圆盾,两人一组,在船头结成了一道盾墙。
夺!夺!夺!
弩箭狠狠钉在牛皮盾上,没有穿透。
“撞过去!”韩彻根本不减速。
货船借着水流,船头重重地撞在封锁航道的木筏上。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木筏被撞得剧烈摇晃,好几个黑水帮的汉子站立不稳,跌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杀!”
韩彻脚尖在船舷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老虎,直接扑向了对面的木筏。人在半空,手里的雁翎刀已经带起一片凄厉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