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彻和苏檀早就等在栈桥边上。看到郑毅全须全尾地走下船,韩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郑哥,没出事吧?那个笑面虎没为难你?”韩彻迎上去,上下打量着郑毅。
“为难了。”郑毅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巡抚大印的公文,随手拍在韩彻的胸口上,“他让我以后办事,别总藏着掖着。”
韩彻疑惑地展开公文,借着风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太湖平寇乡勇团练’?许打造军器?督造战船?”韩彻的舌头都打结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毅,“郑哥,你拿刀架在陆昌明脖子上了?!他竟然敢出这种形同谋反的批文?”
苏檀凑过来一看,也是满脸震惊。
“刀没出鞘。”郑毅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是给他讲了讲道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顺水推舟。”
韩彻咽了口唾沫,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这就成了官军了啊!以后买铁、买马,再也不用走黑市被那帮吸血鬼宰了!”
“别高兴得太早。”郑毅拍了拍城墙上冰冷的青石,“这层皮,只能用来对付明面上的麻烦。梦魇的人要是找上门来,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团练。”
他转头看向苏檀:“苏檀,拿着这张批文,明天去无锡和常州的官办铁匠铺,给我定做两百套扎甲。皮甲防不住重弩,我们要重装。”
“两百套?”苏檀吃了一惊,“我们岛上现在连老弱妇孺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号人。”
“很快就不止了。”郑毅的目光投向太湖深处,“有了这身官皮,明天开始,挂出招兵的旗号。只要是不怕死、敢杀人的好汉,照单全收。”
雪停后的第三天,太湖面上刮起了刺骨的白毛风。
青鱼岛南岸的空地上,竖起了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松木旗杆。一面黑底白字的方形大旗在风中扯得笔直,上书“太湖平寇”四个狂草大字。
大旗下面,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从新修的青石寨门一直延伸到结着薄冰的浅滩边。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破烂棉袄、冻得直缩脖子的流民,有瞎了一只眼、手里攥着把豁口生锈铁刀的江湖客,还有几个明显是逃兵、背着旧制式弓袋的关西大汉。
江南这片地界,水面下的暗流从来没断过。梦魇的齐云楼一倒,苏州城外的三教九流失去了原本的秩序,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加上如今青鱼岛挂出了官府特批的“团练”招牌,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二两碎银子的安家费,这消息一放出去,方圆百里的亡命徒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全都涌了过来。
“下一个!”韩彻大刀金刀地坐在寨门口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的男人搓着手走上前,陪着笑脸:“这位爷,小人叫钻山豹,以前在常州府那边也是走镖的,轻功极好……”
“走镖的?”韩彻眼皮都没抬,随手把姜汤碗搁在旁边的石墩子上,“赵大耳,试试他的底。”
赵大耳从韩彻身后走出来。他左手少了一根指头,但身上的气质早就和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半身皮甲,腰里挂着雁翎刀,眼神冷漠得像块冰。
“拔刀。”赵大耳盯着那个自称钻山豹的男人。
“这……这位小哥,刀剑无眼,伤了和气……”
“唰”的一声。
赵大耳根本没废话,雁翎刀出鞘,刀背带着一股恶风,直接劈向男人的面门。
那男人吓得尖叫一声,根本顾不上什么轻功,双腿一软瘫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后躲,裤裆里瞬间渗出一片黄色的骚渍。
“滚。”赵大耳还刀入鞘,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下一个!”韩彻嫌恶地摆摆手,立刻有两个青鱼岛的汉子过来,像拖死狗一样把那男人拖出了队伍。
队伍里发出一阵低微的骚动,几个原本想浑水摸鱼的混混见状,悄悄从队尾溜走了。
郑毅披着黑色的大氅,站在新建的青石城墙上,俯视着下面的招募场面。风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他的脸上,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苏檀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顺着石阶走上来,停在他身侧。
“今天报名的有六十多个,韩彻筛下去了一大半,只留了十八个见过血的。”苏檀翻开名册,“加上前几天招进来的,岛上现在的兵力已经过了两百。铁匠铺送来的那两百套扎甲刚好分完。”
“不够。”郑毅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湖面,“两百人,守个青鱼岛绰绰有余。但要撒到整个江南道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郑毅,我们现在的底子,养这两百个张嘴的汉子,每天消耗的粮食和肉类不是个小数目。”苏檀合上名册,眉头微蹙,“老陈昨天去常州买粮,粮价又涨了三成。地窖里那些狼头银虽然多,但你定下的规矩,不能在市面上见光。我们手里的银票,照这么个吃法,撑不过半年。而且,这帮新兵蛋子每天除了在雪地里挥刀、练阵,没有任何实战。时间久了,养出来的只能是花架子。”
郑毅转过头,看着苏檀:“你有什么主意?”
“苏州城里的丝绸商周胖子,前几天派人送了封信来。”苏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他有一批苏绣和湖丝,急着要在年前运到杭州。往年这趟线,他都是交五百两过路费给梦魇的人,换个太平。现在沈照死了,水龙帮也散了,太湖到京杭大运河这一段水路,冒出来大大小小十几股流寇。他知道我们端了齐云楼,想出两千两银子,请我们出人,护送他的船队过境。”
郑毅接过信,却没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押镖?”郑毅低声念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