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后赵同小半步,跟着他往城门走,有外人在的时候,赵同从来不会对她太过亲密。
走过护城河,第一道城门是瓮城,半圆形的高大城墻保护着内部的城楼——洛阳西大门丽景门,雄浑苍古,庄严肃穆,进城的行人接受守门士兵的盘查,隔着黑纱看不清楚,轮到赵同和她自己时,只是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赵同把什么士兵看了,但看对方很平淡的表现,应该没有透露赵同自己的王爷的身份。
洛阳城真不愧曾为古代的都城,其繁华程度只怕不亚于京城汴梁,人来人往,大江南北各种口音各种打扮的都有,而比赵同俞静姝华贵漂亮的人物也并非没有,况且两人身上沾染了风尘、打扮也不大合时宜,所以并没有什么能让人高看一眼的地方,甚至还有些人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来。
越是繁华热闹的大城市,这种以貌取人狗眼看人低的反而层出不穷。
赵同早年走南闯北,各类人物见的多了,并不把各种眼光放在心上,穿着一身厚厚的、被俞静姝眼泪鼻涕糊的臟了的大氅,大大咧咧的任人看,俞静姝纵然想批评他两句有失仪态,奈何自己也没好到哪裏,而且看赵同坦然的样子,即使说了,他也是不以为然的。
赵同在前面带路,洛阳城他早先来过,变化并不大,熟门熟路的把俞静姝带到一家当铺,进门就朗声叫道:“喊你们东家出来!”
俞静姝皱皱脸,哎哟餵,跟个暴发户似的。
在伙计到后面喊人的功夫,俞静姝问他:“你来当铺做什么?”
赵同捏捏自己干瘪的荷包,低声道:“你难道有银子?”
俞静姝摇摇头,嘆口气,又想吐槽赵同,当初怎么就让陆吾回去了呢,不然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到家裏了。
掌柜的相貌,让俞静姝来形容,就是“脑满肠肥,油头粉面,贼眉鼠眼”,大胖子,双下巴,脸上无须,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到了一处,闪着精光,又薄又红的嘴唇弯着弧度,总是一副笑瞇瞇好说话的样子,最让俞静姝受不了的,这位胖大叔居然还擦了粉,看起来真是又白又嫩……他的年纪,看着像是四十岁的大叔,但是又像是更年轻一点,俞静姝看了一分钟,就别开眼不愿再看,太惨不忍睹了哇!
赵同把身上的大氅脱下,又把俞静姝的斗篷解下来,迭放在自己的大氅上,这样一来,弄臟的地方完全不明显了,这就是两件九成新的华服吶。
“两件,一万两。”赵同下吧微微抬起,眼角向下瞄着个字较他更矮的掌柜,嘴角勾着不明显的弧度,似讽似嘲,态度轻慢高傲。他处在宁王这个位置上七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属于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以及在优越的上层社会环境中培养出的贵气,不用特地显露,只要安安静静的往那裏一站,不是太迟钝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到。
但是这样的气势,和他长时间相处的人感觉却并不明显,比如俞静姝,她只会认为赵同是在装腔作势,而赵同也的确有这么一层意思,他和俞静姝身上没有钱,俞静姝又是个不爱打扮的,值钱的首饰一件也没有,能够典当的,似乎只有两人身上的冬衣了,好歹是皇兄给的,应该价值不菲吧?
赵同顺口就喊出“一万两”,然后自己也抽搐了一下,似乎喊价喊得太高了,不过话已经出口,不好改口,他也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希望掌柜的别把他当成闹事的赶出去……
俞静姝也抽搐了,一万两,老板一定会把他们当成来踢馆子的……
这二位的想法倒是接近,不过他们完全多虑了,开当铺的老板怎么会没有点眼见力,什么人是穷人,什么人是富人,什么人是贵族,什么人是平民,什么人好欺负,什么人绝对不能惹……只能说,这当铺的老板在看人这方面,倒是成了精的。
胖老板笑容稍稍僵硬了一下,他看看这两位客人,倒是没有发脾气,好声好气的解释道:“这两件虽然是好东西,但一万两太多了些,我老王在这洛阳城裏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童叟无欺,不然哪裏还能混得到今天?您信得过咱,这两件我八百两收了,若是死当,再加二百两……”他说完,赵同依旧无动于衷,胖老板眼珠子一转,笑道,“您若是觉得我在坑您,不妨多跑几家当铺,恐怕啊,没有高的出我这个价钱的,如何?”
俞静姝觉得八百两已经很多了,古代普通百姓,三口之家,三四两银子也足以他们过一年,所以,八百两对普通人来讲,已经是个天价了。她原本以为这两件最多值二百两,一千两死当啊,赵同,你还犹豫个啥,同意呗!
赵同接受不到俞静姝火热的目光,他轻轻抚摸着大氅上雪白的皮毛,嘴角挑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一千两……”
胖老板心裏抹了一把汗,难不成看走眼了,这位是个行家?
“嗯……”拉长的鼻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赵同只摸着大氅不说话,似乎在笑,又似乎是面无表情的冷淡,仿佛他就是一个地位尊崇的贵公子,他周围的芸芸众生只是卑微的蝼蚁,任由他在高处轻蔑的俯视。
这样的赵同是陌生的,仿佛一下子拉大了距离,远到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王子,一个是灰姑娘,可惜灰姑娘甘于平凡的平民的生活,对宫廷的奢华高贵敬而远之,或者是灰姑娘对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本能排斥,谁知道呢,反正俞静姝无比的讨厌这样的赵同,因为他身上属于上层社会人士独有的贵气和威严她永远也学不来——-姑娘她的平民百姓心被刺痛了,她妒忌了,所以……
俞静姝不爽的哼了一声,正在装模作样的赵同听出她的不高兴,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刚刚还让人敬而远之只能仰视的贵公子顷刻化为一个温柔和气的大好青年,关心的问道:“怎么了?哪裏不舒服么?”
我心裏不舒服。俞静姝不说话,隔着黑纱轻飘飘的看他一眼,果然还是现在的样子更顺眼呀。
胖老板还以为俞静姝不耐烦了,再加上赵同给人的压力实在大,老板干笑两声,道:“一千五百两,死当,真的不能再多了。”
于是赵同和俞静姝拿着令胖老板无比肉痛的一千五百两银票,走出当铺,不过……这位胖老板到底是不是真的肉痛,那可就没人知道了,无商不奸,商人哪裏会做赔本的生意?
胖老板呵呵呵笑,伙计听得全身发毛。
“完全由狐貍的腋下毛皮做成的大氅已经难得,而这件大氅的料子居然是天山雪狐的腋下皮毛,一只天山雪狐已是可遇不可求,这件大氅少说也得要上百只雪狐……啧,如此大的手笔,可不是随随便便哪个贵人能做得到的……”
胖老板喃喃自语,心裏已经肯定了赵同于此的确是不通,刚刚不过是装样子罢了,不过那位公子的确是气势惊人,还好他坚持住了没有再提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