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靠坐在病床上,正看着窗户外刚刚有些绿意的树枝。
就在这时病房的房门打开,自己的老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这让她不由一愣。
王凡跟在常大爷身后走进病房,手上拎着的正是刚刚出锅的猪脚米线。
以常大爷现在这个状态,王凡实在是不放心他一个人拎着这么重的东西,索性就直接帮着送了过来,反正店里他也不用看着。
王凡把东西放到床头,对疑惑的李阿姨说道:“阿姨您好,这是我刚才做好的猪脚米线,我怕大爷一个人拿不了就帮忙送过来了。”
李阿姨慈祥的看着王凡笑道:“真是太谢谢你了,小伙子长得真俊。”
王凡笑道:“您看看这饭合不合胃口,要是觉得好吃就再让大爷去找我,我就在医院不远的爱心厨房那里。”
李阿姨头上戴着针织帽,针织帽将头裹的严严实实,她扶了扶帽子后笑道:“好的,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去你店里吃。”
“需要我帮忙倒一下吗?”
李阿姨摇摇头:“不用了小伙子,就不麻烦你了,我们两个可以的。”
王凡点点头没有久留,在他走后常大爷一言不发的将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了出来。
看着面前装的满满当当的三个食盒,李阿姨惊讶的笑道:“嚯,这么多东西啊,你这是准备喂猪呢?”
常大爷依旧一言不发,慢慢将食盒上的盖子全部掀开,看到拆解开分成两边的肘子皮和瘦肉丝,她不由眼前一亮:“这一看就好吃,你弄快点,我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在这一瞬间,六十多岁的李阿姨竟有了一丝年轻时候的姿态。
“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来。”
李阿姨虽然看着虚弱,手却比常大爷还稳,红润的汤底被她迅速倒在了米线碗中,碗里剩下的空间刚好够将肘子肉和肘子皮放进去。
这个碗是王凡店里最大的那一款了,装满以后两个人吃可能都吃不完,李阿姨看着摆在碗里的东西也不由惊叹道:“这么多?”
说完看了看傻傻的常大爷:“愣什么愣?拿碗筷过来一起吃,好久都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都要馋死了。”
也不等常大爷反应,李阿姨已经自己从大碗里盛了一些出来。
盛出来的米线上依旧挂着很多辣椒碎,汤底还将雪白的米线染上了一层红色的油光,辣椒和花椒的香辣气味充斥鼻端,李阿姨只感觉自己的胃都像是在伸手呐喊,如同快渴死的秧苗在焦急等待着春雨的浇灌。
深吸一口气,浓烈而纯粹的椒麻香气萦绕鼻端,远不是那种放了豆干酱的米线能比,倒不是说豆干酱的黄豆味不香,但放到米线里就是会觉得味道很杂。
“这个料都是那个小老板现调的吧?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汤底了。”
对李阿姨来说,米线就是她的天菜,但20多年前的米线和几年前的米线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无论是香味还是味道都差了好几个境界。
以前的味道又麻又辣,吃完了嘴唇都像是还在过电,从几年前开始就只有单纯的辣味,根本就没有那种麻香。后来才知道,为了节省成本,人家店里都已经不做调料了,直接从网上买才3毛钱一包。
“是他现做的,做这个辣椒的时候有好多好多人在惊叹,他们从来没见过制作过程这么繁琐的辣椒油。”
常大爷似乎调整好了心情,此时脸上也已经带上笑意:“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说着就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到李阿姨的碗里。
李阿姨端起碗,夹着米线在汤底中搅动一番后端到嘴边,嘴巴还没张开,大量的口水就已经开始涌出。
李阿姨握着竹筷的手指轻轻发颤,蒸腾的热气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氤氲出红晕。
米线入口,触碰到舌尖的刹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麻椒粒子在味蕾上炸开,那种久违的酥麻感顺着舌尖直窜天灵盖,激得她连耳尖都泛起薄红。
“就得麻才够劲!“李阿猛地攥住筷子,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十多年没尝到的滇西老味道在嘴巴里复苏,红汤里藏着若有似无的牛油醇香,裹挟着炸得酥脆的芝麻颗粒在齿间跳跃、爆开,爽滑劲道的米线滑过喉咙,竟带出几分老酒入喉的酣畅。
“咳咳……“
也许是很久没有吃到这么重油重辣的东西,李阿姨朝着一边咳嗽起来。常大爷慌忙要递水,却被她摆手阻止。
缓住咳嗽后,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琥珀色的肘子皮在红汤里浸了浸。炸过的虎皮在柔和灯光下泛着莹莹光泽,褶皱里都已经蓄满晶亮的汤汁。
轻咬一口,肘子皮带有一股独特的焦香,而随着牙齿继续发力,绵软香糯的口感让她无比着迷,那层薄薄的胶质更像活过来一样在舌尖跳舞,细密的油花在唇齿间游走,却因辣椒、花椒的麻香中和,一点也感觉不到油腻。
“慢点...“常大爷话音未落,李阿姨已经用筷子尖挑起一簇肉丝。拆得小指粗的瘦肉浸透了汤汁,纤维间渗着微微的甜香。红油顺着肉丝纹路蔓延,原本柴硬的瘦肉已变得软嫩而鲜美,每一次咀嚼都会渗出香味醇厚而略带甜味的肉汁。
病房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李阿姨额头沁出薄汗,苍白的唇色染上红润的油光,竟像是抹了口红,看上去竟恢复了几分神采。
她忽然停下筷子,望着碗底漂浮的小油菜发怔。油菜翠绿的叶片被红汤浸得半透却依旧绿油油的,其纤维脉络间残留的植物清香,是最好的解腻增香伴侣。
“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经常挖野菜吃...“话未说完就被剧烈的呛咳打断,常大爷忙轻抚她的后背。李阿姨摆摆手,再次将脸埋进氤氲的热气里,满是胶质入口即化的虎纹肘皮,鲜嫩多汁越嚼越香的肌理,滑爽Q弹的米线都还有很多,她的胃口此时出奇的好。
她的心情也很好,她似乎不再是化疗室里蜷缩着病体的老人,而是回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坐在街边吃米线的姑娘。
花椒的麻香始终在舌面回旋,熟悉又陌生的过电感简直让人回味无穷。
当最后一片虎纹肘皮在齿间化开,李阿姨忽然攥住常大爷的手。她望着窗外大树抽出的嫩芽,眼中有满足、释然和歉意:“这碗米线把半辈子的滋味都融进去了,这比咱们年轻时吃的那些都要好吃,替我谢谢小老板,再替我说声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