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有人喝住了齐绮琪。
那道曼妙的少女身姿毫无声息地现身,在齐一心倒地前及时扶住了他。黑发飘飘,眸子鲜红,这位与齐绮琪相似万分的少女一脸悲伤。
“你……”齐绮琪诧异地止步。
“天玄剑……”
雪麒麟呢喃着剑的名字──少女的名字,胸前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沉进肌肤之下。她忍受着残留深刻的痛楚,走到齐绮琪身后。
不知道天玄剑有没有敌意,她不能放任齐绮琪身涉这种伴随危机的未知之中,更别说还有个影子潜藏在暗处。
去你的,真是阴魂不散的家伙!
雪麒麟为着影子的纠缠不休感到一阵烦躁,但注意力很快又被倒在剑灵少女怀里的那个男人给夺去。
他突然剧烈、连续地咳嗽,每一次都吐出大量黏稠的鲜血。
但诡异的是,这些血落地没多久就自行冻结,在夜里闪烁着妖异的红光,散发着奇异的幽香,并徐徐逸出有如雾气的白色烟丝。
“结晶化……?”
对于这不可思议的光景,雪麒麟惊愕得双目圆睁。事实上,那与其说成是结晶化,倒不给是冻结成冰更为贴切。
“……天玄。”
齐一心气若游丝地呼唤着,握住了天玄剑的手。眼里的腥红之色有几分退去,他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
“辛苦你了。”
天玄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维持着哀伤的神情,用那黯淡的眸子盯着男人瞧。她摇了摇头。
“我一天是你的剑,一生都是你的剑。”
她紧紧地反握着男人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轻声说着:
“只要你需要我,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会尽全力赶到。”
连说话嗓音和齐绮琪都相当近似。
雪麒麟知道受主人灵气长期孕育的器灵,很大程度上会沾染上主人的思念和感情,最终这一切会塑造器灵的样子。
而天玄剑会如此与齐绮琪相像,会不会就是因为齐一心的思念呢?
雪麒麟在之后才知道,天玄剑真正像的人并非是齐绮琪,而是齐绮琪的母亲,那位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再没有寄托之处的思念,齐一心唯有将之寄于剑上。
所以,“天玄剑”在被催生成灵后,才会以与他妻子几乎一模一样的面貌现于世上。嗯,齐一心曾经发誓要和妻子长相厮守,而天玄剑曾发誓要与自己的主人共度生死。
“因为我是‘天玄’,是齐一心的剑。”
天玄歪头一笑,露出“一副真拿你没有办法呢……”的表情,但是那个笑容真的很温柔很温柔。
洋溢着深刻的爱意。
单是看见他们对望的样子,雪麒麟就觉得很渐愧。她也有一把剑,但自己从来没有给予她足够的珍视。
“……这样啊。”
齐一心笑了笑。
虚弱的笑容,却又渗杂着确切的喜悦。
“琪儿,过来。”他接着朝齐绮琪招了招手。
早已泪流满面的齐绮琪没有任何犹如就靠近过去。她跪在地上倾身在男人身旁,握住男人递过来的另一只手。
两位容貌相近的少女拥护在濒死的男人身边,乍看就像一幅描绘着一个家庭的画作般。
雪麒麟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她觉得那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他们看起来太紧密了,有名为血脉的东西紧紧相连着。于是,就算担心,雪麒麟也不得不只用眼神来守护着齐绮琪。
至少,留下一点点空间给他们吧,雪麒麟无声地叹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齐绮琪只顾道歉,泪水滴在齐一心宽厚的手掌之中。
她一定很心痛吧,对于伤害了无比珍视自己,自己并无比珍视的男人。
雪麒麟从来没有陷入如此左右为难的局面,她不知道换成是自己有没有办法朝对方刺出那一剑,所以她无法体会齐绮琪的此刻究竟有多揪心多难过。
“……别道歉。”
不知道是不是离死亡已近,齐一心的眼中终于燃起星点似的理智光辉,并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清晰。
“这次是爹爹搞砸了哪……”齐一心苦笑着,歉意也跃上脸庞,“我……让你为难了吧?”
齐绮琪张开了嘴巴,却吐不出任何一个字。齐一心没有等得及她的回答,又再剧烈地咳嗽出声。两位少女知道很可能只是徒劳之举,但仍慌忙地为他抚背顺气。
“我好像干了些不可原谅的事啊……”
终于咳完后,齐一心落寞地眺望远方,眼神黯淡至空洞。他说不定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了。心脏被贯穿,单是能坚持如此之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奇迹。
“我伤害了大家──”
“就算他们不会原谅你,全世界都唾弃你,我也一定会原谅你的。”
齐绮琪打断了齐一心的话。
刚才苦于受到各种感情折磨而无法开口的少女,唯独这句话说得很确实坚定,掷地有声。她眸子里的红色越来越强烈。
“……琪儿,你变坚强了呢。”
齐一心的目光转向天空,空洞无神的目光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你娘亲曾经说过,红莲的温柔是为坚强,而琪儿你就是那一株绚丽绽放的红莲。”
“……红莲吗?”齐绮琪反刍着。
“牢牢记住一件事,就算再如何困难,也别忘了心中的信念,也别像爹爹这个样子……琪儿,可以答应我吗?坚强地活下去……这恐怕是爹爹最后最后的一个请求了。”
中间的停顿,是身体的痛苦所导致的,齐一心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字地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彷佛耗尽了身体的所有力气,咬得很重。
“好。”
齐绮琪重重地点了头。
她不可能会拒绝的,那寄托着自己父亲遗志的最后意念,她只会继承下来。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像红莲般绽放。
不是现在,但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人们会看见尽管屹立在无尽里,仍绚烂地绽放的那一朵红莲。嗯,雪麒麟是如此坚信的。
“那就好。”
齐一心笑着覆述了好几次,脸上所有感情渐渐全融进安心之中。他笑着,用力地握着天玄和齐绮琪的手,直至不再发出呼吸,陷于沉静为止。
已然断了气的男人,最后留给世间的印像是
──渗着一丝丝愧疚的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