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意料之中?”
有一刹那,夏雪似乎无话可说,但最终仍拿出一如以往的态度。
“你还是一样。”
男人轻笑着,但依然没有抬眼望向夏雪,手中自顾自地泡茶。如绸的发丝轻轻荡漾,他把一杯茶推到了自己座位的对面,倾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你这是请我喝茶的意思,抑或是让我坐下?”
“都有。”
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才抬头望向夏雪。
那近乎无机质,看不见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珠子,唯有夏雪染有色彩,而其余之物似乎他都没有放在眼里一样。
迎着他安静的视线,夏雪一拂裙摆,在男人的对面坐下。
“多少年没见了?”他平静地开口。
刚端起茶盛的夏雪愣了一下,仍然决定先浅尝茶水再说。
“不记得了。”
夏雪给出回答,放下手中的茶盏。像是刚出生的孩子们般纯粹,男人微倾脑袋,无垢的眸子流转着不明的光辉。
“你看着没多少变化。”他换了个话题。
“总比看起来一点都没变的你好。”
夏雪提不起劲般回答,又习惯性绕起发丝来。
不过,雪麒麟能看出她并非全然视眼前的男人无物。她脸上有着一丝惺惺相惜──不更像是同病相怜的情感在徘徊。
“你性格倒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男人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变化,嘴角微弯噙着一丝笑容。
“仔细一看,你越来越出落了。”
大概是本性难移吧,男人的视线落向夏雪的胸脯上,而后者没有反感或是鄙夷,有点出乎意料地拱了拱那傲人之处。
“怎么?”夏雪挑衅地笑,“你有兴趣?”
男人失笑地摇了摇头。
“我注定是个停滞了的人,但是你不同。”
像是曲调里突然走音了般出现不和谐之处,男人的叹息缠附着深深的无奈与哀伤,如玉般脸容透着丝丝凄惨。
“……”
似乎理解到他那突兀的诉说,夏雪沉默了起来。
男人的茶杯空了。
那似乎是一杯苦茶,化为了他脸上的苦涩。他又替自己满上一杯,丝丝升腾的烟气像是月芒光丝,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天璇宫是个好地方,你过得应该尚算不错。”
“呵,你这算是认定了?”
“若非如此,你就不会逃离金陵如此之久了。”
男人清透的眸子一眼就看穿了某种真象,勾勒出夏雪内心的轮廓。
“……”
夏雪默认。
男人神色顿时变得温润。
“你能过得幸福,就再好不过了。”
“……我被迫离乡别井的过去不会因而改变。”
像是不想承认,又像是不穿轻易遭到别人看穿般,夏雪对抗性地反驳。
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
雪麒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越发好奇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离开不一定是坏事。”
男人盯着微晃的茶水,淡淡地说:
“拥有卓绝的经常之才,却受到兄长和父亲的惮忌,又因为女儿之身而无法继承家业,他们的不安迫走了你。而我则只能乖巧地活在那人的目光之下,被加上重重枷锁,不能一展抱负,也被逼另走他道。”
他忍不住地扬起无奈的笑容。
“最讽刺的是,你和我都在那不应该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很远了。”
想是想起什么值得怀念的好事般,男人轻轻地笑出声来。
“很多年前你对我说,我们是一样的,而两个一样的人不能在一起,只会更加倍地悲伤。”
他微抬视线,窥向夏雪,而后者脸上神色如常。
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一般,男人收回目光,继续用平静的口吻旁若无人地倾诉。
“我时刻在想,真的是这样吗?我连离开的选择都没有,而你仍能远走高飞,还能以天璇宫执事长老的身份管治天璇宫的产业,一展才能,而我只能继续深居于这个毫无人气的府第之中,假装无欲无求的度过一生。”
眸子再度映出夏雪的娇容,这一次他深怀眷恋。
“此刻看来,我们还是不一样的。你说,对吗?”
“我是天璇宫的执事长老,武家的武者,也是金陵夏家四女──夏雪,而你……”
稍微停顿了一下,夏雪直直地望向眼前的男人。
“你是前朝的遗孤,是华朝的‘安定候’──第五春秋。”
男人的身份终于真相大白。
对方不仅是华朝的贵族,更是疑似身怀前朝的皇族血脉,直教雪麒麟顿时呆若木鸡,瞪大的明黄色眼珠里尽是愕然。
不得不提,男人的名字也是令到雪麒麟呆住的重要因素。
“你是朝廷的人,而我是武家的人,自然不一样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怀着些许怜爱、些许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啊……”他又再叹息,“我只能当‘天之子’所期望的我,而你却不一样。你学武是因为感到兴趣,而我学武只是尝试当一个不太完美的人──一个让他可以有所诟病的人,我只有成为不完美的人,才会能够让那个男人安心,这也是第五家能够屹立至今的信条。”
“这是你放弃继续在武道上前进的理由?”
“我成为宗师之日,就是我的死期,你应该很清楚。”
第五春秋第一次用上斩钉截铁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