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如果不是刚离开夏府,追逐着夏雪的马车而来,雪麒麟还以为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夏雪所乘的马车驶入了一座奢华的府宅。
面积和规模不下于夏府,甚至过之而无不及,在夜里皎月映照下扯出阴影,像只伏地的雄师,那沉实的大门彷佛随时准备张开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嘴,繁盛的灯火又像是在夜里窥探着到访之人的一对对眼眸,给予人强大的威迫感。
显然又是一座豪门大宅。
但是它更为雄伟、庄严,而且贵气沉淀,不像是一般的富人之家。
夏雪在大门前下车,把拜帖递给出来相迎的门房自报家门。没多久,那对大门便在她的面前趟开。
马车被这座府第的下人牵走了,由他安顿在马廊,而夏雪则在挑着灯笼的侍女引领下朝宅第深入。
“……嗯?”
雪麒麟注意到那侍女脸上满是压抑的神色,彷佛大气都不敢呼一声,战战竞竞的模样就像是时刻暴露在猎人面前的小动物。
府第的主人不是一般人。
这是雪麒麟的第一感觉,而在感知上这座府第戒备森严,各处都能够捕捉到武者的气息,其中地境也不在少数,粗略估算大概有五十多人左右,如此强大的守卫力量已经不下于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了。
作为跟踪夏雪而来的“不速之客”,雪麒麟自然不能堂而皇之走正门了。
她在夏雪消失于门后,大门关上发出沉响之际,就从阴影处弹射而出,身轻如燕地越过府第的墙壁,落到后面的草丛之中,宛如一魅诡白的掠影。
穿过草丛间,没有惊起一丁点声音。
雪麒麟的身法并不算得上优秀,那纯粹是法术的作用而已。尽管如此,还是有几块落叶无可避免地荡起。
“是谁?!”
就近的武者护院视觉足够锐利,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微小变化。
训练有素、触觉敏锐,这名护院远比夏家的护院要优秀得多,还恰好是一位地境武者。
如此种种再度证明府第主人的不简单。
护院举着灯笼,谨慎地靠近雪麒麟所在的位置,手扶在腰间的长剑上。
雪麒麟屏息以待,视线追逐着彼端的夏雪背影,只用余光警戒着那名已经靠得很近的护院。
──小雪究竟要见谁?
不知道怎的,雪麒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满脑子都是理不清的思绪。墨家可能是罪魁祸首一事,以及夏家在隐瞒的某项真相──这一切都使她烦不胜烦,也导致她大意地落得快要被人发现的困窘之境。
护院拔剑拨弄雪麒麟的藏身之处,枝叶沙沙作响。
就在他隐约看见雪麒麟的白色披风之际,女孩伸出透白的右手食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凭空画了一个圈。
“缚!”
苍蓝色的磷光一闪即逝。
随着那个被压抑得如蚊鸣的单音落下,护院整个人僵硬了身体、动弹不得,连喉核都无法活动,甚别说是发出一丁点喊声了。
他满脸惊恐,大概还开始后悔应该先招呼其他同伴才对。
雪麒麟从草丛里钻出来,跟护院说了句“不好意思”但毫无歉意,就开始动手将对方当成人偶般摆弄,最终让他站得笔直,手扶腰间的长剑,像是在站岗一样。
望着自己的作品,雪麒麟很满意地擦了擦手,嗯嗯地点了点头。她不是北冥有鱼,不能凭空消失,也无法消除他人的记亿,于是只能出此下策。
“两个时辰后就会自动解开,好好站岗吧!”
鼓励地拍了拍护院的肩,雪麒麟咧嘴一笑,在半张脸都藏在阴影的模样衬托下更教人觉得阴森。
接着,她再度望向已经远去不少的夏雪踪影,重新隐没在黑暗之中,潜藏着身影直追而去,倒灌的狂风满袖。
凭着气息感知,雪麒麟尽量躲开护院的位置,也避免引起什么大动静。
挂在墙上的灯火轻轻摇曳,如掠飞大鸢的女孩穿廊过院,暗地里跟随着夏雪走过千回百转,几近迷宫的走道,来到了宅第的最中央处。
那里是一座花园。
一般而言,花园这一类建筑景观不会建在府第最核心的位置,但偏偏这座宅第就不依常理出牌。
“夏姑娘,请。主人就在里面,奴婢只能止步于此,请您谅解。”
那名引路的侍女好像不被允许进行花园──这座府第的核心之处。
半垂头的她面无表情,但目光里恰到好处地稍露歉意和恭敬,把手上的灯笼交到夏雪手上。
“他还是如此乖张。”
夏雪目光鄙夷地眺望花园之里。
但紧接在那之后,却是一些夹带着怀念之色的叹息。
侍女听见眼前的姑娘竟然敢如此评论自家主人,把脑袋垂得更低,甚至屏住了呼吸,如果可以她说不定还想掩上耳朵吧。
夏雪接过那烛火莫名地骚动的灯笼,无声无息地踏进花园之中,很快就在林荫小道间消失了身影。
──那侍女的主人要不是非常严厉,就是身份尊贵得彷佛多看一眼都是亵续的人。
如此思忖着的雪麒麟又望了侍女一眼,才飞身而出,翻身越过花园的围墙,进入了这座府第的核心地带。
花园里假山异石皆有,含苞待放的花朵美不胜收,宛如喧闹之中的一片净土。
在那花草山石间,藏匿着一座别致的小楼。
小楼似乎就是夏雪的目的地,她手持灯笼照亮的小道正通向那里。
彼端有一条从小楼延伸出来的走廊,连通着一座架在人工湖上的亭子水榭。
明明距离七月初有许久,那湖上却竟然不可思议地开满了莲花,千花万叶疏疏落落地填满了一片大湖面,像是刻在镜面上的花纹饰品。
雪麒麟没有讶异。
因为,她能够感受到从那人工湖里溢出,远超自然浓度之灵气。那其实是一座人工开凿的灵泉。
夏雪似乎也察觉到那湖的异样,一度投以持续时间不短的注目,但随着越来越步近水榭而收回了目光,转而望向水榭里的男人。
──宛如由白玉雕成的男人。
男人静静地置身于水榭之中,曳着一身素雅的白衣,身形颀长,五官挺拔而深邃,肌肤雪白光洁如玉,与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交映争辉,互衬得格外的夺目,俊美得不像是人。
他就算只是不言不语地坐着都有一股异样美感弥漫。
即使相隔一个人工湖,雪麒麟仍能借着火眼金睛捕捉到这男人身上诉说着不平凡的一切,也察觉到这个男人还是位天境武者。
然而,这个距离并无法很好地窥听他们之间的交谈。
雪麒麟凝眉思考了一下,最终决定绕一个圈子,从另一边──小楼那里──沿着长廊的顶端靠近过去,藏身在水榭的顶端。
身罩白色披风的女孩,宛如月色之下的一片银辉光晕黏在了瓦片之上。
她的动作很快,还来得在法术的帮助下无声地揭开瓦片,目睹夏雪踏进水榭那一刻,眸子里闪过的异样情绪。
“你来了。”
垂着眼的男人眼皮皱折很深,明亮如玉的眸子被勾勒得无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