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重的塔楼塌了一半,残存的另一半被硝烟熏得像老烟枪的黄门牙。
地上的红花红得像刺眼的血,下面荆棘虬张,不生一片绿叶。干瘪的居民在裏头行走,活尸一般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在他们身后开出一朵又一朵麻木的血花。
但这其中最古怪的还属诗人。
他尚值壮年,风华正茂,仿佛昨天刚刚和伊泽尔分别,没有半点岁月摧残的痕迹,跟这个茍延残喘的倒影世界格格不入。
相比起来,竟然是那个顶替了他的倒影看起来更憔悴一些。
“这裏怎么回事?”伊泽尔问诗人。
“你见过被洪水卷进湖裏的树吗?树会沈入湖底,柔软的底泥会一层层包裹它。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后,人类把它从湖底重新挖出来。那时,我们会换一个名字称呼这凝固的生命——化石。”
“有钱人出高价把它买回家,许愿自己能跟这死了一万年的东西一样长寿。请问树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诗人激动地挥舞着双手,没修剪的胡子、长发飘开来,张牙舞爪。
“看吧,这裏是沈入水底的城市倒影。生命的倒影——死亡也在这裏被拉长了。老而不死,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不幸的地方。”
伊泽尔若有所思:“你都想得这么明白了,怎么还叫倒影顶替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就想明白的。”诗人沮丧地垂下头,“我之所以来居达忒,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构思。我有预感,那将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作品……”
于是,在某个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的时刻,长得一模一样的故人,浑身湿透,敲开了诗人的家门。
“他倒也不算骗我。这裏的人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世上的确难有更安静的地方。”诗人的嘴一如既往的硬,“不过现在我后悔了。”
他放声漫吟,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扭曲的城市上空飘荡。
“安静诚可贵,长生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伊泽尔捧场地鼓起掌。
“我跟只会悔恨的人不一样,我会立刻开始行动。”诗人一把拉住伊泽尔的手腕,“刚才,我感觉到倒影用来固定自己的镜子被打破了。是你干的吗?”
“是艾乐芙小姐。”伊泽尔不敢居功。
黑猫像骄傲的女王一样昂着头。
诗人弯下腰,恭敬地托起她的右手,在白手套上落下一个真心的吻。
“暗夜的女王,请求您把幸运舍予我这可怜人。”他直起身,松开手,从鱼篓裏捞出一朵不起眼的蕈菌。
在艾乐芙疑惑的“咪咪”声中,诗人咬了一口手裏的蕈菌,然后像个泡泡一样,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他越飞越高,轻松就在旅行者眼中化为一个小小的泡泡。
“天有多高?进出镜之城的通道真的在天上?”艾乐芙蹿到伊泽尔头上,好奇地向上伸着脑袋。
就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时,诗人却像是撞上了什么,在艾乐芙的惊呼中,掉进了湖裏。
但伊泽尔觉得哪裏不对,他用力搓了两把眼睛。
与其说是诗人从天顶掉进了湖裏——如果他看得没错——不如说诗人更像在撞上天顶的瞬间同时出现在了湖裏。
他径直冲到湖边,趴下来往裏面看。
只见之前还轻飘飘、能在空气中飞起来的泡泡,此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浮力,正悠悠地往湖底下沈。
泡泡中的诗人却不见丝毫慌乱,他甚至冲岸上竖起两个大拇指,彻底陷入湖底淤泥的包围。
艾乐芙瞪圆了漂亮的红眼睛:“……不见了。”
伊泽尔却激动地低吼一声:“他成功了!”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从诗人的鱼篓裏翻出另一只蕈菌。白色的扇形菌体,看起来平平无奇。它们生长在码头临水的青石上,噗噗往湖面吐出细碎的泡泡。
但泡泡不会浮出水面,也没有破碎,仔细去观察就会发现,它们是在接触水面的一瞬间忽然消失不见。
“上就是下,下就是上……”
伊泽尔告诉艾乐芙,“在居达忒,我们下沈穿过了湖底;但在这个镜之城,我们在上浮!”
诗人想通了这一点,想要向下,就要先向上。
艾乐芙瞅着那些不起眼的蕈菌:“这种东西会有用吗?”
“菌类可是变形物语裏最常见的道具。你听说过咬一边会变大、咬另一边会变小的神奇蘑菇吗?”
伊泽尔一边说着,一边咬下了一口蕈菌。
然而在艾乐芙期待的眼神中,他并没有像诗人一样轻飘飘地飞起来。
“诶?”伊泽尔也没想到。
他想弯下腰再拿一朵蕈菌,却觉得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沈重无比,整个人不受控制,仰面摔进湖中。
艾乐芙紧跟着扑下来,伊泽尔紧紧把她搂在胸口。但他们太重了,无法浮到湖底,只能沈在薄薄的湖面之下。
猫讨厌水。“我们会死吗?”她呛了一大口水,呼噜呼噜问伊泽尔。
伊泽尔的肺也快被水压挤到爆炸,但比起近在咫尺的溺亡,好奇癥发作的旅行者更想在死前弄清楚——
我跟诗人,究竟哪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