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难熬、炮火连天的八月即将结束的时候,轰击爆炸之声戛然而止。
降临到亚特兰大城的寂静反而让人心惊肉跳,街坊邻居们在街上相遇,彼此面面相觑,忐忑不安,不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听了这么多天的炮弹呼啸,现在突然安静了,人们紧张的神经非但没有得到松弛,反而变本加厉绷得更紧。
亚特兰大处于三面夹围中,仅剩的一条通往南边的铁路也停运了,电报线也毫无动静,据说被破坏了正在抢修,可这个时期想重铺铁轨谈何容易。
尘土飞扬的大街上络绎不绝的马拉救护车和无篷牛车一路把鲜血淋漓的伤员送向医院,精疲力竭的掩埋队拖出一具具还有余温的尸体,把他们倾倒在漫无尽头的浅坑里。桃树沟,迪凯特,埃兹拉教堂,尤它沟,它们永远也不再是令人愉快的地名了,在斯佳丽心目中它们已成了埋葬朋友们的墓地。
瑞特那天晚上过后就失去了消息,斯佳丽常常猜想他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数金子,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不安的心才变得好过些。
玫兰妮的肚子不算太大,但衬着她瘦小的身形还是让斯佳丽忧心,幸好她现在肯听斯佳丽的话多吃点东西。斯佳丽不上街探听消息的时候就和玫兰妮读读书,谈论过去的美好时光、畅想战争结束后的未来。斯佳丽弹起钢琴的时候玫兰妮喜欢夸奖她,说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乐曲。
也只有在佩蒂姑妈的大房子里,斯佳丽才能忽视局势的紧张。
最后,一名从琼斯博罗来的信使捎来了消息,还有杰拉尔德的信。
斯佳丽竭力冷静的拆开来信,因为联邦的纸张已经严重短缺,那信是在斯佳丽以前寄回家的信纸的行间空隙里写的,读起来相当吃力。
“亲爱的女儿,你妈妈和两个妹妹都得了伤寒,她们病得很厉害。你妈妈让我写信告诉你无论如何不能回家以免被传染。她让我把她的爱带给你,并要你为她祈祷。瑞特.巴特勒先生来过这里,给我们带来了急需的药品,还找到了一名医生。我们必须希望她们会好转,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你和玫兰妮要好好保重自己。”
斯佳丽放下信,用手紧紧地按住胸口,脑子里一下子划过千百种不连贯的想法——妈妈还是得了伤寒——瑞特原来去了塔拉——等玫兰妮生了孩子,我要回家……
在尘土和闷热中,秋天悄悄地溜了进来,使这突然沉默的城市为之窒息,使人们疲倦而焦急的心越发枯索和沉重,几乎喘不过起来了。
九月一日早晨,斯佳丽从梦中怀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醒来,今天应该是玫兰妮分娩的日子,亚特兰大也会在明后天彻底沦陷。
斯佳丽走到玫兰妮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朝洒满阳光的屋内张望。玫兰妮穿着睡袍躺在床上,听到门响她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亲切而温柔的微笑。
“进来,”她邀请道,一边颇不方便的翻了个身。“天一亮我就醒了,一直在想心事。斯佳丽,我有件事要求你。”
斯佳丽走进屋,在阳光明媚的床沿坐下。
玫兰妮伸出手来握住斯佳丽的一只手,“亲爱的,我听到了炮声,心里十分愧疚,炮声在琼斯博罗方向,是不是?”她说着,泪光悄悄浮现。
“我知道你心里多么焦急。要不是为了我,上星期你得知妈妈和妹妹们生病的消息时,就该回去了。斯佳丽,你对我实在太好了,即使是亲姐妹,也不可能比你更亲切、更勇敢,我非常爱你。所以我心里很不安,是我拖累了你,真是对不起。”
她渐渐握紧了斯佳丽的手,睁大眼睛恳切地望着斯佳丽,“亲爱的,刚才我躺在这儿想来想去,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如果我死了,你愿意做我孩子的教母吗?”
斯佳丽努力保持轻松的笑脸,柔和地说:“别说傻话,玫兰妮。你不会死的,有我在这里,你一定会平安的生下宝宝。据说每一个女人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会死,你只是太紧张了。玫兰妮,你感觉自己要生了?”
玫兰妮把斯佳丽的手贴在面颊上,低声应道:“大清早我就感觉到了腹痛,但并不厉害。斯佳丽,你能答应我?我想应该就是今天了,你一定得答应我。”
“好的,玫兰妮,我答应你,虽然你我都知道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斯佳丽柔声安抚玫兰妮,然后站起来对她说:“我要去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等会儿你才能有力气生孩子。我让普莉西来陪着你,如果你疼得厉害,就叫她来喊我,我会立刻来陪你的。”
吃完早餐,斯佳丽打发普莉西去米德大夫家请米德太太,或者去请梅里韦瑟太太和艾尔辛太太来一趟。
尽管斯佳丽清楚今天大概谁也不会有空过来看看,但是为了宽玫兰妮的心,不得不让普莉西去问一问。
斯佳丽坐在床边,不时和玫兰妮说说话,期望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现在离产道大开恐怕还有一段时间。斯佳丽一边问玫兰妮小时候的趣事一边观察她的脸色,看到玫兰妮的脸渐渐煞白,就赶忙停下来问她:“玫兰妮,疼得厉害了?”
“不算很厉害。”玫兰妮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就使她的五官变了样,笑脸顿时消失了。
斯佳丽低头看着玫兰妮狭窄的臀部,用宽慰壮胆的语气说:“疼很了你就大声叫吧,叫声能把疼痛吓跑。我下楼拿点热水来给你擦擦身体,今天实在是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