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能探查的地方都探查了一番,这是衡家的地形图。】
话毕,林非潼的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副彩色立体画面,绘制的正是衡家。
内院管事转身,请他们进门。
林非潼冲他略一颔首,心中同满月问:【几个模糊的地点是衡家的几位老祖所在?】
满月:【是的,只除了东南角那处禁地。那里有古怪,施加了拦着灵兽的阵法,我怕惊动守卫,没有贸然行动。】
林非潼:【嗯。】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内室,见到了躺在床上的衡月瑶。
她给“于天成”和范小枫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负手站于两人身前,不动声色。
感受到“于天成”在望着她,她只将背后的手摆了摆,示意他低调。
“于天成”低头,脑海有针扎一样的刺痛。那种强烈的,呼之欲出的感觉又来了。
他一定是忘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可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对林非潼的背影感觉这么熟悉?
“医师,你可以算是到了,能开始医治了吗?”一个衣容华贵的中年女人从衡月瑶的床边,焦灼地看过来。
她的容貌和衡月瑶有几分相像,应当就是这衡家家主的正室夫人了。红通通的眼睛,显然之前哭过,手紧紧地捏着衡月瑶的手。
林非潼看向衡月瑶,心情有些覆杂。
于天成袭击她时,衡月瑶坏了两次事。一次是让于天成从必死的攻击里逃脱,另一次是害林非潼从空中坠下。
当时被浓浓的白雾笼罩,她不知衡月瑶具体情况。
而今终于明了,她深陷幻境之中,不知经历了什么,生了心魔。
不仅身上被黑色的魔气笼罩,眉眼都是乌青的,嘴唇毫无血色,一脸的戾气。
难怪衡夫人这样着急,再不救治,衡月瑶恐怕直接命赴黄泉了。
只是……她刚刚说,为她医治而非诊治?她早就知道医治的办法?
林非潼完美地掩藏着情绪,只谨慎地说:“好。”
衡夫人没让开,而是同那位领他们过来的管事道:“钱四,可以让他过来了。”
“是,夫人。”
钱四离开,衡夫人心疼地伸手抚摸着衡月瑶乌青的脸,眼中浮现了泪水,“乖女儿,再撑一撑,很快就好了。”
谁知床上的衡月瑶猛地睁开了眼睛,里面全是眼白,嘴里发出“嗬”的一声!
那么近的距离,衡夫人差点被她吓得心跳骤停。
“让开!”侧面陡然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有人施展术法,灵力汇聚成绳索,将她猛地向后一拉!
同时,衡夫人看到了衡月瑶朝她伸过来的手,五指成爪,青黑的指尖,散发着锐利阴毒的光。
她一个打挺,就从床上翻了起来,用那双没有黑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衡夫人,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猛兽要狩猎一样的嗜血声音。
“吼!”
衡夫人没想到她的宝贝女儿会攻击她,明明她修为也不低,整个人却呆了。
还是刚刚将她拉过来的“医师”上前,三两下就制住了衡月瑶,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死死地摁在了床上!
她向后道:“阿成,给为师找根绳子来!”
“于天成”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他。身体的动作却快过了大脑,从干坤袋里还真翻到了一条绳子,丢给她。
衡夫人心急如焚地嚷嚷:“医师,您这是要做什么啊!您别伤了我的女儿!”
范小枫眼疾手快地将她扯住了:“夫人,您看清楚,我们是在帮您女儿!”
可惜她修为没衡夫人高,眼看衡夫人就要挣脱出来,林非潼冷冷道:“不想你女儿现在就走火入魔而死,再拉你做个陪葬,你尽管过来。”
衡夫人犹如被兜头浇了一大桶冷水,脚步被钉在了原地,关切地紧盯着衡月瑶。
林非潼低头一看他递来的绳子,差点没把嘴角勾起来。
竟然是他们为了绑走铃乐宗弟子,准备的捆仙索。
这东西一旦捆上,寻常修士根本就解不开。
林非潼正好知道怎么捆,刷刷把衡月瑶捆了个严严实实,看她要喊,还从她枕头边抽了个帕子,卷吧卷吧,塞进了她嘴里。
她急得满是眼白的眼睛直充血,“呜呜”地发着火。
“瑶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衡夫人眼泪都掉了下来,急得团团转,“景缙那个小畜生呢,怎么还没来!不是让他随时待命吗!”
“夫人,来了来了!”刚刚的管事钱四去而覆返,身后跟着的,不是景缙又是谁。
他还穿着之前那身黑衣裳,微敛着眉眼,看不到眼神,只有枯木一般的冷寂。
林非潼悄悄看了“于天成”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景缙,就和看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景缙也註意到了房间中多出来的几人,同样没什么反应。
林非潼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看来她猜的没错,景缙和于天成果然不认识。
至于她和范小枫,声音容貌都改变了,景缙更没认出来。
“东西呢,速速拿出来!”衡夫人上前,朝他伸出了手。
景缙比她高,没照做,而是垂眸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先放了我娘亲。”
床上,衡月瑶还在“呜呜”地发着火,身子几次都支棱起来,又被林非潼给摁回去了。
她的发髻完全散开,再漂亮的人,也挡不住这般狰狞的面孔。
那个被铃乐宗弟子们传言“对衡月瑶一见倾心,碍于魔修身份默默守护”的景缙,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衡夫人倒是急得够呛,抬手,一巴掌重重地抽在了他脸上!
“啪!”
景缙的肤色偏白,被抽得留下几根清晰的红色指印。
衡夫人指着他鼻子骂:“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还敢和本夫人讨价还价!再不把妖丹交出来,当心本夫人杀了那个贱女人!”
景缙漆黑似渊薮的瞳孔,瞬间迸发出凶光来,眼角染上猩红,“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要不是看你这个小畜生还有用,她早就被本夫人抽筋剥皮,做成垫子了!”
林非潼从来没见景缙生过这么大的气,眼神像是锋利的剑刃,要在衡夫人脸上捅出两个窟窿来。
灵光一闪,他祭出了自己的灵剑,大掌将剑柄捏得嘎嘎作响。
衡夫人轻蔑地冷哼一声,显然不把他放在眼中。
“你还想和本夫人动手……”
话没说完,床上又传来衡月瑶扑腾的声音。林非潼皱皱眉,把她摁回去,拍拍她的肩膀:“老实点。”
衡夫人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重新爬满了焦灼。
钱四在角落中,战战兢兢地劝:“夫人您消消火,当务之急是救大小姐……”
衡夫人瞪了景缙一眼,重重一拂袖。
景缙眼里恐怖的杀意,也被更深的冰雪掩埋。
他握着灵剑,坚定地重覆:“妖丹被我放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放我娘走,否则我绝不交出来。”
范小枫偷偷给林非潼使眼色:他说的妖丹,不会就是舜华、舜英师兄的吧?
林非潼轻轻眨眼:大概是。
范小枫呆住。所以景缙袭击舜华、舜英,剖了他们的妖丹,是为了衡月瑶?
看他的反应,不像是倾心于衡月瑶,更像是有什么把柄在衡家人手上。
衡夫人已然失去了耐心,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交出来,我就命人搜你的魂,总能找到妖丹所在!”
“那我便元神自爆。”景缙冲她恶劣地勾了勾唇,那是林非潼第一次见他笑。
衡夫人怒上心头:“元神自爆是能躲过搜魂,但是你有那个决心和魄力吗?就算你有,你能放心留下你娘一人?我保证,你若是死了,你娘马上就会下去陪你!”
景缙又笑了,只不过这次是自嘲的笑。
“那正好,我们母子可以团聚了,左右这世间数十载,我们也活够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终于看向了衡月瑶,黑眸里涌动着林非潼看不懂的情绪。
似厌恶,似羡慕……
“用我们两个,换衡家嫡女,不亏。”
“你!”衡夫人气得脸颊发白,指着他,又要抽他的巴掌。
这次,景缙阴冷地躲开了。
“她坚持不了多久,放人还是不放,你做决定。”
衡夫人陷入了天人交战中。她痛恨景缙母子,当然不想放人。
可就像景缙说的那样,瑶儿的情况越来越不好,现在都失去理智了!
她是天之骄女,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哪能眼睁睁看着她丢掉性命!
就算把景缙那个贱货娘押过来,当着他的面行刑,只要他撑上几刻钟,瑶儿就彻底完了!
他们两条烂命,没什么可在意的,她不行,赌不起!
最终,衡夫人痛恨地瞪着景缙,冷声吩咐钱四:“给他娘放了。”
“一起去地牢,我要亲眼看到你们放了我娘亲,才会把妖丹所在告诉你们。”景缙如是说。
本来想骗骗他的衡夫人咬牙切实:“走!”
钱四在前面带路,衡夫人和景缙走在中间,林非潼牵着衡月瑶,“于天成”和范小枫落在最后。
衡月瑶完全发了狂,看到什么都想咬,衡夫人不想她这幅样子被更多的人看去,便将一路的下人都遣散了。
林非潼同满月传音:【一会儿景缙说出妖丹的位置,你马上就去,看能否抢在衡家人之前,把妖丹夺回来。】
这妖丹或许是衡月瑶的救命药,但比起衡月瑶,显然是舜华和舜英更重要。
更何况,凭什么搭上两条无辜的生命救她?
满月担心地说:【我若抢走妖丹,必定会惊动衡家人,到时你们怎么办?别看衡家风景如此秀美,看不到什么机关暗器、阵法结界的痕迹,守卫却相当森严,还有化神期的大能坐镇!】
林非潼:【我们的身份没暴露,他们应当顾不上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即可。倒是你,千万要跑快些,别被抓到了。】
她本以为会听满月傲娇地说一声“你又小瞧我”,结果他沈默了须臾,低声说:“知道了。”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好意思似的。
林非潼:?怎么转性了?
很快,一行人到了景缙口中的“地牢”前。
林非潼暗暗比照了一下满月发来的地图,正是东南角的禁地。
只是这禁地也是宅院的模样,并非想象中那种死气沈沈的牢狱。
宅院上空风平浪静,显然那个遏制灵兽近处的结界,隐没了颜色。
这里也没有守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败木门,里面只迎来了一个面容刻薄的老妪。
院落里,杂草丛生,蛐蛐在放肆地叫着。
不远处的房子瓦片残缺,梁柱歪斜,随时都要倾倒的模样,房檐下和窗框边都挂着大片的蛛丝。
那老妪给衡夫人行了一礼,锐利阴沈的目光从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
“夫人怎么来了这骯臟污秽之地?”老妪问。
景缙的灵剑始终没收回去,垂着眼,捏得骨节泛白。
至于衡月瑶的异样,老妪定然也看到了,却识相地什么都没问。
想在衡家生存,第一条便是学会闭嘴。
衡夫人拧着眉,不悦地道:“景佳娴那个贱人呢?”
老妪:“好好地关在地牢最底层呢,老奴日夜看管,不敢懈怠。”
“嗯,”衡夫人抬抬手,“去将她带过来。”
“这……”老妪看着眼生的林非潼几人,面露难色。
“怎么?”衡夫人不满地问。
老妪弯腰,放低了声音,更显喑哑:“夫人,她虽然已经受了几十年的刑,但妖丹未碎,放她出来,恐生祸端啊。”
景缙周身气压更低了,犹如被阴云笼罩的冰原。
“呵。”衡夫人不屑地笑了一声,“就算妖丹没碎,修为也掉成了三阶灵兽,还当她是当年那个叱咤一方的大妖?本夫人可以生擒她第一次,就能生擒她无数次!带她出来!”
老妪见状,不敢再劝,道了声“是”,从怀中摸出了一串銹迹斑斑的钥匙,有浓浓的血腥味从钥匙上传来。
衡月瑶本来都已经消停下来了,闻到血味儿,表情又狰狞起来,猛地往前一够,好在林非潼早有准备,不然还真摁不住她。
只是这样拽着手腕颇累,她瞥了眼“于天成”。
男人面孔清隽,眼眸不像刚“失忆”时那么清透,但也干干凈凈。
奇怪的是,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林非潼的意思,伸手接过了捆着衡月瑶的绳索。
做完这些,他才暗暗疑惑:自己怎么那么听林非潼的话?照她的说法,他们不该是仇人吗?
衡月瑶还在挣扎,捆仙索给她细嫩的肌肤都勒出了深深的淤痕。
“于天成”可不像林非潼那么温柔,手上一个用力,差点没给衡月瑶扯趴下。
她有心冲他示威,对上他茶色的眼眸,忽地一怔。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样,她呜咽了一声,腿发软,瑟瑟发抖,彻底蔫儿了。
“哗啦啦……”地牢开启的声音传来,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没人察觉衡月瑶的异状。
眼前这栋宅子,明显已经废弃了很长时间,屋里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牢房建在下面,进出都是用阵法传送。
门开之时,林非潼註意到房子的地上掉落了孩子的玩具,不过也破破烂烂,不知躺那多少年了。
法阵光芒大作,不多时,一个双手双脚都被锁链困着,穿着单薄灰色衣裳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披散着头发,麻木僵硬地抬起手,遮了遮光,眼睛瞇成一条缝。
同时,景缙用术法恢覆了他脸上被掌掴的痕迹,有些近乡情怯。
“快走,别磨蹭!”老妪阴森森地吐着字,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黑漆漆的鞭子,就要冲着她的脸抽下!
“你敢动我娘,我就一刀刀把你片成骨头架子。”景缙黑漆漆的眸子看过来,语气分外凛冽。
老妪被他的气势一震,僵住了动作。
那个麻木的女子放下了手,瞇着眼睛看向景缙的方向,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景缙?”
“娘亲。”他叫她,这一声呼唤穿过了二十年的时光。
随着女子的动作,林非潼也看清了她的脸。
消瘦得不成样子,且布满了伤痕,有些是钝器,有些是火烧留下的。
衡夫人说她曾经是一方大妖,必定修为极高,呼风唤雨,在所不能。
寻常的创伤根本不该留下这些可怖的疤痕,她竟是连修覆的能力都失去了。
从她的骨相上,能看出和景缙的相似,想来他冷峻的容貌便是遗传了她。
林非潼穿越的世界多了,见的惨剧也多了,虽然在心里嘆了口气,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范小枫就不同了,她被宗门护着,又是修士们追捧的炼丹师,之前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何时见过这种情况?
几乎瞬间,她就咬紧了牙关。
能化为人形,少说也修炼了上千年,她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才被折磨至此?
“真的是你……”女子太久没有说过话,发音不怎么标准,吐字也磕磕绊绊的,喉咙像是被炭火灼烤过一样的沙哑。
刚说了几个字,她就捂住脸,偏开了头:“娘亲这样不好看,你别看。”
景缙的眼睛比刚刚还要红,死死抿着薄唇,没有听她的话。
他的目光里,有羞愧,有自责,有眷恋……
衡夫人不愿看他们母子情深的样子,冷声道:“见到你娘了,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
女子一怔,捂着脸问:“景缙,你答应了她什么?你千万别为了救我,做什么傻事,当年我就和你说过,当我死了……”
景缙安抚她,明明都难受得要命,还是硬挤出了一抹笑来:“娘,你别担心,咱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衡夫人无声冷笑。没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