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庚点点头,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承你吉言。”他将银针悉数收敛入匣,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羊皮卷,连同针匣一并推至她跟前,“求仁得仁最好,但事与愿违亦是人生常态,我做事习惯留后手,以求两全。下针之法我已列出,你既粗通医术,想必看懂不难。”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许是深谙此行的风险,他对身为女子的和光终留有怜弱之心,亦或是裴家不挟长不挟贵的行事作风使然,见她不为所动,他的试探便点到为止。
和光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山水有相逢,不日再见时,我该如何称呼郎君?”
那一瞬,云收雾卷,晴日破空,傅长庚似是得了某种承诺,霁朗展颜,“敝姓裴,单名一个闵。”
月上东墻,雪娘迟迟未归,和光在院子裏转了几圈,终是放心不下,在池边端坐下来,捻诀将神识探入水中。
崃山地界方圆百裏的灵源应时为之一荡,“雪娘——”
约莫半柱□□夫,雪娘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别催了别催了,回来了!”
和光立刻迎上去,“不是说很快就回?”
雪娘有气无力地指挥她倒水来喝,一脸怨懑,“花家大门落着锁,我费了好大的口舌才探出一点线索,说是举家陪花氏省亲去了。那花氏娘家在崃山东境同芜山交界的胶县,我本想追去确认看看,孰料刚出镇子竟遇到了胡二,那厮东三西四,任我如何周旋都似滚刀肉一般甩不掉。”
“他经常往镇上这边来么?”
雪娘轻蔑地“呵”了声,“自己一身骚,总嫌别人臭,向来视凡人命如芥子,也不知今儿个抽了哪门子的风倒叫他屈尊降贵……”讲到这裏,她自己也品出了不对劲,“怪哉,他来镇子上做甚么?”
和光忖量半晌,又问:“那你到底如何脱了身?”
“还不是你鸡猫子鬼叫?!”雪娘嗔她,“催得我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刚呕了两声,他就溜了。你搞这么大动静,就不怕那胡二循声找来……”
一提到她引以为傲的本事,和光口气裏都少见地带出几分洋洋自得,“他听不见,凡是我想藏的,轩辕顶那位来了都没招。”
雪娘差些被水呛住,揶揄她,“信不信你现在放的厥词他老人家都能听见?”
和光梗了梗脖,“他日理万机,哪就有这么闲?!”
雪娘佯怒点了点她,生怕她口无遮拦又吐出什么无状之言,起身岔开话题,“我去那花氏娘家瞧瞧。”
“雪娘听我说。”和光扯她重新坐下,缓声开口,“慕龙镇怎么说也有数百户人家,不可能昨日刚贴出文告,今日就能凑齐人头拉走。按常理,倘若一家人分离在即,难道不应抓紧最后的时光团聚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回娘家?那只能说……”
雪娘瞳孔骤然一缩,抚掌惊道,“花柰爹压根就没应征!是花柰替他扛了。”
和光颔首,“徭役队伍还没集结,花家却连夜搬走,可见去花氏娘家省亲不过是个借口。就算花柰女扮男装替父服役,断没道理先行一步,想来不是什么能够摆在明面上的交易。”她重重喷出一股鼻息,“不猜了,我也往姚山走一趟就知道了。”
“也?”雪娘捕捉到她用词的微妙,“除了你还有谁?”
“傅长庚。”
雪娘惊愕,“嗳?真要帮他?!”
和光直言不讳,“谈不上帮,姚山一案,无非是拜尘之辈的攘权夺利,他乃廊庙之材,要查什么办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除非他有性命之忧,我裴骘有旧,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
“裴骘”叫得那么顺口,“有旧”背后的过往就很是耐人寻味了——雪娘暗自给她记下这笔,一转念蓦地想起正事,一拍脑门,“就说关乎姚山有个什么茬口被我疏忽了,今儿遇见胡二倒想起来了——元夜灯会上,我偶然听到两个外乡妖闲聊,一个说狐族借崃山灯会八面见光,搞出一派六界安稳的盛世局面,怕不是在为九紫之劫攒功德。另一个道,封神之战各显其能,姚山那边也放出风声,说今岁要恢覆开坛启醮,上奏敬天禳灾,下表祈福护国……”旧事再提,雪娘却咂摸出了诡谲,她不禁喃喃,“会是巧合么,徭役、花柰、裴二,也都指向姚山……无形中,就仿佛有一只搭臺做戏的手,以这些人无法挣脱的出身为提线,牵引着他们一步步成为傀儡戏偶。”
和光沈默良久,“要是被雪娘言中,恐怕真就不是人间事那么简单了。”
雪娘前后思量了一番,规劝她,“这滩浑水你别蹚了,还是我去合适,如若真有邪祟,我也……”
和光猛一抬头,“你也如何?土地、山君,未经上峰首肯不得擅离辖地,你要以身犯险触天条,可曾替腹中的孩儿考虑过半分?!”她想到了封阳,本是天之骄子,至今却连人形都幻化不出,封阳越敦厚,她越替他不平、难过。怪谁?别说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当年双亲在面临两难时,不也同样别无他选。
不想让雪娘的孩子成为第二个封阳,偏偏这些话,她又不能讲。
不明所以的雪娘虽不知她突如其来的发作是为何故,蓦然缄口,下意识抚了抚肚子。
二人尴尬的沈默中,和光用掌根揉了揉眉心,眼眶却莫名有些胀热,她缓下口气,“是我狭隘了……我出生就不曾见过我阿娘……我本凡胎,就因某人一句话,说长生便能等来与她相见的那天,我才走上修行路。”
雪娘怔了下,拍拍自己的大腿,和光从善如流地枕上去,任由她顺毛。
“你阿娘若是在这裏,也会劝你不要独身犯险……要不这样吧,咱俩各退一步,你要进姚山我不拦着,但条件是得让我在姚山跟崃山交界处接应你,若在约定的时日你不滚回来……”
和光一骨碌翻身起来,跪坐在雪娘跟前,眼神晶亮得像小犬,“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似怕她反悔,又忙不迭从随身佩戴的荷包裏掏索出一个小锦囊,献宝一般硬塞给她,“这个你拿着。”
雪娘不知何物,只觉掌心灼灼,正要打开看,却被和光神神秘秘地一把捂住,“嗳,救命信物哪能随便见光,若我有难,你便直接引紫雷点了它……”
“这么……厉害?”雪娘将信将疑地将其收拢稳妥,正欲再多问几句,眼神不经意瞥见泡在暖池中的阿乐,定睛又一瞧,不禁啼笑皆非,“你又怎么它了,怎么恁副苦大仇深的表情……”